時辰很久以前就已經不住學校宿舍了，他把陳客帶去他租的公寓裏，幫她把箱子和背包扛上了二層。

這不是陳客第一次接觸時辰平時住的地方，但還是覺得新奇。

時辰看上去是個很溫柔又很認真的人，但平時一心撲在畫室裏，難免讓人覺得家裏會冷冷清清。也只有真正進入到他的世界，才會發現這裏有多有趣。

陳客剛進來，一只大狗就沖時辰撲了過去。

“溫莎，別鬧，快下來。”時辰好不容易制止住了這只大狗，轉頭沖陳客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陳客楞住了。

快一年沒見了，溫莎早就從當時那只會縮在她懷裏嗚嗚叫的小奶狗，變成一只時辰都招架不住的大家夥，但渾身還是雪白雪白的，毛比當初長了許多，尾巴搖來搖去，像一只碩大的雪球，有種和外表不相符的呆萌和可愛。

見時辰身後還跟了個人，溫莎湊上來圍著陳客繞了兩圈，小心翼翼地嗅了嗅她的鞋，然後疑惑地沖著時辰“嗷”了一聲。

時辰蹲下去摸了一把溫莎的頭，擡頭對著陳客咧開嘴笑了。

陳客一時間不知道說些什麽，幹巴巴說了聲：“溫莎，都長到這麽大了。”

“你當初走了，我就一直養著。”時辰說。

“要是你當時沒走，現在溫莎也應該會很黏你，它可粘人了……”

陳客沈默了，這是繼她當時離開之後，他們第一次談到這個話題，之前她用了那麽多方法去回避、去逃離，最後兜兜轉轉，還是繞不開這根讓人吞不下又忽略不掉的紮人的魚刺。

如鯁在喉。

“當初……要不是你和阮寧說那些東西，我也不會走啊。”陳客眨眨眼睛，就像手裏突然多了一根針，把折騰了她很久的膿包一一挑開，疼得要命。

時辰臉上的笑容慢慢變成苦笑，明明嘴角是上揚著的，但眼神卻莫名地令人悲傷：“阮寧一直不喜歡你，你應該也知道。我沒想跟他說那麽多的，當時只是想把他趕緊勸走，我們學院教學科的老師一直給我留了一個出國推薦的名額，時間快到了，我本來訂好了第二天的機票回去告訴她，那個名額我不想要了……”

溫莎拿它的大眼睛瞅瞅時辰，又瞅了瞅陳客，本能地感覺到了氣氛的凝重，於是歡快地踮著腳尖從陳客的腳底跑到了時辰的腳底，順著他的拖鞋轉圈圈。

時辰只好無奈地拍拍它的頭，“溫莎，溫莎，坐下。”

溫莎倒是很聽話，訓練有素地把腳往前一伸，好整以暇地盤在時辰腳下。

“陳客，我從很久以前就不想要那個名額出國了，我當時只是想找到你，告訴你，別擔心，我沒有想過要利用你。”時辰擡頭，下巴緊緊繃著，露出幹凈利落的下鄂線。

陳客咬緊了嘴唇，幾乎是吼出後面的話：“你沒有想過利用我，那一開始來我們這個小學校教課、拼命輔導我競賽是什麽意思？你只想找到我，那你一開始給紀連的錢是什麽意思？時辰，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最開始是幹什麽的，我都知道，我全知道……我知道了還跟你在這裏廢話，還打電話給你，我他媽才是真的瘋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能有現在這一天全都是因為你，我是不是該感恩戴德？”陳客苦笑，幾乎擡不起嘴角，“我確實感恩戴德，我對著你，真的是一句埋怨的話都說不出。紀連當初把我賣了，我從此跟他掰了；但是你把我賣了，我，我他媽……”

陳客的嘴角再也擡不起來，她的眼眶積蓄了一層輕薄的水霧，仿佛下一秒就會失去控制嚎啕大哭。偏偏她又忍住了，眼眶周圍的一圈彌漫著一圈紅痕，有種強撐著的脆弱。

溫莎把爪子往前伸了一下，發出沙沙的聲音。它擡頭好奇地看著陳客，搞不懂現在發生了什麽。

陳客的拳頭緊緊握著，指甲深深地叩進了肉裏，自己卻毫無察覺。

下一秒，她的拳頭突然松開。

時辰抱住了她，先是小心翼翼地把她拉了過去，見陳客還沒反應過來，索性把她緊緊地箍在自己懷裏。

溫莎莫名其妙地被搶占了位置，夾著尾巴跑到了茶幾下面，小聲地“嗚嗚”了兩下。

陳客的腦子一片懵，簡直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更要命的是，時辰就把頭擱在她的肩膀上，輕聲說：“對不起，是我沒考慮周全。一開始給紀連的那筆錢不是你的買命錢，只是感謝他，謝謝他這麽多年把你好好地保護起來了。

我一開始確實是因為實習經歷才來的寧海，但是當時，很希望培養出來一個接班人。我從來沒有帶過學生，可能是個不稱職的老師，很多東西，我也是從基礎開始一點一點重新學了，再來教給你的。

我走的是歪門邪道，走到現在對不起過很多人，但是，陳客，我沒有想過利用你。”

他的鼻息噴在陳客的脖子邊上，每說一句話，她都渾身一激靈。

陳客被他按住，鼻腔裏充斥著時辰身上T恤發出的洗衣粉的香氣，很幹凈，她想。

“為什麽偏偏是我？寧海一屆那麽多學生，為什麽偏偏要是我？”她的聲音被困在衣服裏面，悶悶的。

她覺得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來了，時辰抱她抱得太緊，仿佛只要稍微一松手，她下一秒就會跑掉一樣。

“我還在上大學的時候，有一年被叫回去批你們當年中考的美術卷子。你知道嗎，我那天一天看了好幾百份卷子，每一張畫得簡直都是一塌糊塗，我批了一整天，腦子都快暈了。”時辰的聲音很柔軟，仿佛在回憶什麽很開心的事情，連語氣都變得輕快了起來，“到下午的時候，我突然看到一張卷子，當時我一看到那幅畫就確定了，這個人就是我想要的。我偷偷拆開了紙封，陳客，那是你的。”

不知道是缺氧還是怎麽的，陳客的腦袋突然“嗡”的一片，仿佛有什麽東西炸開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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