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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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客楞楞的，不自覺地往前擠了幾步，想去摸摸那張黑色的柳絮，她心裏痛得無法言說，那些柳絮的背景，分明還是實驗中學的體育館——直到五月，時辰還沒有離開寧海。
“誒誒！幹什麽呢！這些畫可不能碰！”旁邊有個中年男人大聲呵斥了陳客。
她這才恍然清醒過來，“啊？對不起，我沒註意。”
那個男人這才看清陳客的臉，指著陳客，又轉頭看看墻上的畫，反覆幾次之後，大叫出聲：“你就是這個！你就是這個人！”
他手指著的是九十一張畫最中央的那張，那幅畫是整個墻面的中心，色調也最為濃墨重彩，那不是時辰常用的色調，而是陳客初學繪畫時的配色，濃烈的黑色和紅色交織，裏面的風沙和鮮血仿佛下一秒就會撲面而來。
那也整個墻面裏唯一一張不是寫實的繪畫，畫裏那個桀驁的女孩子不羈地坐在王座上，臺階下跪著她的騎士，其中鎧甲最厚重的那一個，把頭套摘了擱在臂彎裏，整個身體匍匐在女孩腳下，虔誠又近乎瘋狂地吻著王座的基底，而女孩的一只腳，踩踏在騎士的頭頂，神情還是那麽驕傲又強硬，仿佛整個世界都屬於她一個人，而她，什麽都不在乎。
“啊？”陳客的眼神黏在了那幅畫上，根本就聽不清那個中年男人在說些什麽。
“你出來了？哦不，你就是！你是這些畫裏的人。”中年男人指著她，激動得語無倫次，周圍的人也聽到了他的話，紛紛轉過頭來明裏暗裏地研究陳客。
陳客的心起起伏伏，根本沒有心情理會身外的世界——因為她分明看到，那個摘了頭套的騎士，露出了時辰的臉。
她的腦子瞬間“嗡”的一聲，像處理了太多覆雜信息而終於爆炸了的機器，冒著煙，噴著火。
“我不知道……”她不自覺地輕聲道。
中年男人疑惑：“你不知道什麽？你該不會，還不知道時老師一直在畫你吧，你不知道他喜歡你？”
“喜歡”這個詞太沈重，一下子就把陳客擊倒了。
她近乎呆滯地轉了轉目光，看到整面墻的右下角寫著他這次畢設的名字：《心事——寧海市系列寫生》，那個題目下面跟了一行文字：
“雲與泥，
風與你，
愛得深的，
最為卑微。”
她帶著哭腔問旁邊那個中年男人：“你說，這些話是什麽意思來著？”
中年男子指著最中央的那幅畫，“小妹妹，我看你是還挺年輕，時老師卻已經成名很久了。他可能想告訴你，感情這回事，沒什麽配得上配不上的說法，誰喜歡得更深，誰就是卑微到骨子裏的那個人。看他這副樣子，是想把你捧到天上去。”
陳客的手止不住地抖，她伸手想掏口袋裏的煙，卻發現口袋裏只剩下一些用來戒煙的棒棒糖。
大概是看陳客太過落魄，那個中年男人拍了拍陳客的肩，“我比你虛長幾歲，不過看這些畫最後的走向，多少也能猜出點什麽。感情這種東西，過去了就過去了，唉，別太傷心。”
他大概以為時辰和她是分手了，但陳客的心裏卻像落下了一顆精準打擊的洲際導彈，把她的五臟六腑炸得生疼。
“雲與泥”是真的，時辰臨走前送她的畫也是真的，但解釋是假的，她的理解也是假的。
在時辰那裏，陳客才是高高在上的雲，而他自己，則卑賤到了泥土裏。
他沒有到場，沒有和陳客解釋過一句話。陳客當初走了就走了，他寧可在畫室裏一遍遍地畫這些看著就讓人絕望的畫，也不肯再幹擾陳客一點點的人生。
甚至她懷疑，如果沒有那天杭州培訓畫室裏的那通電話，時辰已經做好了一輩子再也不見她的準備。
她深吸了一口氣，從指尖的毛細血管到大動脈都燒得生疼，她聽見自己拼著命擠出了幾個字：“沒你想的那樣，時辰就是我畫室老師，我是他模特而已。”她說完這些話，感覺整個人都脫了力，甚至沒力氣支撐自己站起來。
中年男人嘆了口氣，神情憂慮地端詳著她，也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信。
阮寧剛好走到陳客後面，正好聽見她說了這兩句，一時間怒火攻心，想扇陳客一巴掌，他的手高高揚起，陳客本來可以避開，卻突然懶得動彈，覺得這一巴掌就算落在自己臉上也沒什麽幹系。
她都閉上了眼睛，卻始終沒見手掌落下。
陳客睜開眼，看見阮寧的眼球裏都充滿了紅血絲，咬著牙，拼命壓抑住想打陳客的心情，幾乎是從牙縫裏蹦出話來：“陳客，你可真他媽是沒有心的怪物！”
一瞬間，她仿佛能看見當年的自己站在畫室的門口，阮寧像今天一樣在畫室裏面破口大罵，把她說得一文不值，她的心酸澀得要命。
她從不在外人面前落淚，哪怕是現在，也僅僅是紅了眼眶，“我是沒有心，可當初你們對我那麽好，我的心再硬也快化了，你們呢？你們怎麽對我的？”
“陳客，你拿著你的良心問問你自己，時辰他坑過你什麽了？！是，一開始他目的是有點不純，但你見過他真的算計過你嗎！我他媽今天就告訴你，你那個破獎對他一點用也沒有，他那個鬼學校就需要兩個月的實習證明，他那麽盡心盡力地教你，他圖過你什麽啊！？”
阮寧叫得越來越大聲，整張臉漲得通紅，他大幅度揮舞著手臂，模樣太過慘烈，被周圍的人齊齊按住，幾個央美雕塑系的學生看了，連忙上來集體把阮寧拖走，邊按邊和時辰道歉：“學妹對不起啊，阮學長一直精神就有點不正常，對不起。”
“誰他媽精神不正常！放開我！我就要說！陳客，為了你都放棄留學資格了，他留校了！你還要坑他什麽，你要折磨他到什麽時候啊！”
阮寧的聲音越來越遠，他被幾個學生強行拉著離開了。
場館裏響起了機械般的女聲：“游客們好，我們的藝術館即將閉館，請抓緊時間離館。請抓緊時間離館。游客們好……”
陳客整個人都呆呆傻傻，她僵硬地轉身，向著來時的方向走回去。
原來圍在時辰畢設旁邊的人看了一場熱鬧，有幾個想湊上來問陳客問題，盡數被那個中年男人攔住了，那個中年男人好像在他們其中極有地位，他一攔，沒有人敢跟上來。
陳客一路幾乎是飄著到了場館門口，她甚至都感受不到雙腳的存在，只覺得自己的腦袋裏像塞了漿糊，滿腦子都是阮寧最後喊出的那句“他為了放棄了留學資格”。
當初時辰就是為了留學的材料才來實驗的畫室的，她知道留學對於時辰的人生來說有多麽重要，然而，現在他卻主動放棄了。
她無知無覺地走出場館，直到雨滴撲到她的身上，她才恍惚地意識到，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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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誒！幹什麽呢！這些畫可不能碰！”旁邊有個中年男人大聲呵斥了陳客。
她這才恍然清醒過來，“啊？對不起，我沒註意。”
那個男人這才看清陳客的臉，指著陳客，又轉頭看看墻上的畫，反覆幾次之後，大叫出聲：“你就是這個！你就是這個人！”
他手指著的是九十一張畫最中央的那張，那幅畫是整個墻面的中心，色調也最為濃墨重彩，那不是時辰常用的色調，而是陳客初學繪畫時的配色，濃烈的黑色和紅色交織，裏面的風沙和鮮血仿佛下一秒就會撲面而來。
那也整個墻面裏唯一一張不是寫實的繪畫，畫裏那個桀驁的女孩子不羈地坐在王座上，臺階下跪著她的騎士，其中鎧甲最厚重的那一個，把頭套摘了擱在臂彎裏，整個身體匍匐在女孩腳下，虔誠又近乎瘋狂地吻著王座的基底，而女孩的一只腳，踩踏在騎士的頭頂，神情還是那麽驕傲又強硬，仿佛整個世界都屬於她一個人，而她，什麽都不在乎。
“啊？”陳客的眼神黏在了那幅畫上，根本就聽不清那個中年男人在說些什麽。
“你出來了？哦不，你就是！你是這些畫裏的人。”中年男人指著她，激動得語無倫次，周圍的人也聽到了他的話，紛紛轉過頭來明裏暗裏地研究陳客。
陳客的心起起伏伏，根本沒有心情理會身外的世界——因為她分明看到，那個摘了頭套的騎士，露出了時辰的臉。
她的腦子瞬間“嗡”的一聲，像處理了太多覆雜信息而終於爆炸了的機器，冒著煙，噴著火。
“我不知道……”她不自覺地輕聲道。
中年男人疑惑：“你不知道什麽？你該不會，還不知道時老師一直在畫你吧，你不知道他喜歡你？”
“喜歡”這個詞太沈重，一下子就把陳客擊倒了。
她近乎呆滯地轉了轉目光，看到整面墻的右下角寫著他這次畢設的名字：《心事——寧海市系列寫生》，那個題目下面跟了一行文字：
“雲與泥，
風與你，
愛得深的，
最為卑微。”
她帶著哭腔問旁邊那個中年男人：“你說，這些話是什麽意思來著？”
中年男子指著最中央的那幅畫，“小妹妹，我看你是還挺年輕，時老師卻已經成名很久了。他可能想告訴你，感情這回事，沒什麽配得上配不上的說法，誰喜歡得更深，誰就是卑微到骨子裏的那個人。看他這副樣子，是想把你捧到天上去。”
陳客的手止不住地抖，她伸手想掏口袋裏的煙，卻發現口袋裏只剩下一些用來戒煙的棒棒糖。
大概是看陳客太過落魄，那個中年男人拍了拍陳客的肩，“我比你虛長幾歲，不過看這些畫最後的走向，多少也能猜出點什麽。感情這種東西，過去了就過去了，唉，別太傷心。”
他大概以為時辰和她是分手了，但陳客的心裏卻像落下了一顆精準打擊的洲際導彈，把她的五臟六腑炸得生疼。
“雲與泥”是真的，時辰臨走前送她的畫也是真的，但解釋是假的，她的理解也是假的。
在時辰那裏，陳客才是高高在上的雲，而他自己，則卑賤到了泥土裏。
他沒有到場，沒有和陳客解釋過一句話。陳客當初走了就走了，他寧可在畫室裏一遍遍地畫這些看著就讓人絕望的畫，也不肯再幹擾陳客一點點的人生。
甚至她懷疑，如果沒有那天杭州培訓畫室裏的那通電話，時辰已經做好了一輩子再也不見她的準備。
她深吸了一口氣，從指尖的毛細血管到大動脈都燒得生疼，她聽見自己拼著命擠出了幾個字：“沒你想的那樣，時辰就是我畫室老師，我是他模特而已。”她說完這些話，感覺整個人都脫了力，甚至沒力氣支撐自己站起來。
中年男人嘆了口氣，神情憂慮地端詳著她，也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信。
阮寧剛好走到陳客後面，正好聽見她說了這兩句，一時間怒火攻心，想扇陳客一巴掌，他的手高高揚起，陳客本來可以避開，卻突然懶得動彈，覺得這一巴掌就算落在自己臉上也沒什麽幹系。
她都閉上了眼睛，卻始終沒見手掌落下。
陳客睜開眼，看見阮寧的眼球裏都充滿了紅血絲，咬著牙，拼命壓抑住想打陳客的心情，幾乎是從牙縫裏蹦出話來：“陳客，你可真他媽是沒有心的怪物！”
一瞬間，她仿佛能看見當年的自己站在畫室的門口，阮寧像今天一樣在畫室裏面破口大罵，把她說得一文不值，她的心酸澀得要命。
她從不在外人面前落淚，哪怕是現在，也僅僅是紅了眼眶，“我是沒有心，可當初你們對我那麽好，我的心再硬也快化了，你們呢？你們怎麽對我的？”
“陳客，你拿著你的良心問問你自己，時辰他坑過你什麽了？！是，一開始他目的是有點不純，但你見過他真的算計過你嗎！我他媽今天就告訴你，你那個破獎對他一點用也沒有，他那個鬼學校就需要兩個月的實習證明，他那麽盡心盡力地教你，他圖過你什麽啊！？”
阮寧叫得越來越大聲，整張臉漲得通紅，他大幅度揮舞著手臂，模樣太過慘烈，被周圍的人齊齊按住，幾個央美雕塑系的學生看了，連忙上來集體把阮寧拖走，邊按邊和時辰道歉：“學妹對不起啊，阮學長一直精神就有點不正常，對不起。”
“誰他媽精神不正常！放開我！我就要說！陳客，為了你都放棄留學資格了，他留校了！你還要坑他什麽，你要折磨他到什麽時候啊！”
阮寧的聲音越來越遠，他被幾個學生強行拉著離開了。
場館裏響起了機械般的女聲：“游客們好，我們的藝術館即將閉館，請抓緊時間離館。請抓緊時間離館。游客們好……”
陳客整個人都呆呆傻傻，她僵硬地轉身，向著來時的方向走回去。
原來圍在時辰畢設旁邊的人看了一場熱鬧，有幾個想湊上來問陳客問題，盡數被那個中年男人攔住了，那個中年男人好像在他們其中極有地位，他一攔，沒有人敢跟上來。
陳客一路幾乎是飄著到了場館門口，她甚至都感受不到雙腳的存在，只覺得自己的腦袋裏像塞了漿糊，滿腦子都是阮寧最後喊出的那句“他為了放棄了留學資格”。
當初時辰就是為了留學的材料才來實驗的畫室的，她知道留學對於時辰的人生來說有多麽重要，然而，現在他卻主動放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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