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鐵上的網很差，到了北京她才有機會登上官網查分，她只比段即安低了一百來分，這已經很讓陳客滿足了。

阮寧在北京南站等著接她，舉了一個傻裏傻氣的牌子，上面寫著“小祖宗”。

他長得高，又背了個大包，頭發留在後面紮了個小辮子，在人群裏看上去極為紮眼，陳客差點被他氣背過去，沖過去一把把那個牌子搶走，質問他：“你這寫的是什麽東西？”

“你外號不叫這個？我經常聽時辰這麽叫你啊，我還以為你肯定會認出來。”阮寧扣扣腦袋，“唉陳客別撕，大姐，大爺！別撕！”

陳客的動作停頓了一瞬，這一楞神，手裏的牌子就被拿走了。

阮寧把那張被她揉得破破爛爛的牌子小心翼翼地捏走，很小心地收進包裏：“這可是我特意找人寫的呢，拿出去賣能值個不少錢。”

陳客沖他翻了個巨大的白眼，“求你快把它燒了吧，我看了心煩。”

“吃飯了沒？”

“高鐵上吃了，我剛剛查了分，分數還不錯，估計北京這幾個學校是穩了。”

阮寧熱情地拍著她的後背，大喊“可塑之才可塑之才”，神情裏完全沒有幾個月前還和她勢同水火的痕跡。

陳客冷笑了一聲。

“走，我帶你去看我們的畢設展。”阮寧大概也是覺得陳客有些不買賬，連忙轉移了話題。

“我行李放哪？”

“走走走，先放我學校。”

阮寧的培訓基地租在了五環外的一家酒店，離南站有些遠，他帶陳客去央美放了行李，又帶著陳客逛了逛校園，直到閉門時間都要到了，才帶著陳客去了畢設展，美其名曰幫她做一下鋪墊。

陳客不懂看個展還有什麽做鋪墊的，她甚至連畢設展都不想看，她坐了好幾個小時的高鐵來北京，現在只想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覺。

現在正是畢設展游客最多的時間段，哪怕只差幾十分鐘閉館，場館裏都擠滿了人。

陳客最討厭這種人擠人的地方，不斷催著阮寧往前走，渾渾噩噩地跟在他後面，只想著趕緊走馬觀花地看完，好回酒店休息。

“走完沒啊？”

“你不想去頂層嗎？我畢設在頂層，做了個超有意思的裝置。”阮寧向她推薦自己的成果。

陳客停下腳步，沖阮寧眨了眨眼睛：“不是要帶我去看時辰的畢設嗎？他們的畢設也像這個一樣嗎？”她指了指繪本區的一頁一頁的小畫框。

“不過還挺萌的。”她評論道。

她們面前走過了一對帶著小孩的夫婦，那個媽媽簡直是像遛狗一樣拖著孩子往前走，路過陳客的時候，沖她說了聲“抱歉”就接著大步往前走，邊走邊點評：“這些都不如媽媽畫的好看，別看這些。”

陳客聞言，哭笑不得地對著阮寧挑了挑眉。

“放心，等你畢業了，肯定也會畫得比這些好，走吧，我帶你去看時辰的畫，也在一樓，你做好心理準備。”

“準備什麽，怕我被他精湛的畫技震驚到麽？”陳客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

央美展館的展陳流線布置得相當清晰，她們繞過一個樓梯，就到了後面隱藏著的一個大空間，雖然同在一層，但從裏面完全無法感知這裏的存在，這裏就像是一個隔絕的空間。

雪白的高墻上掛著巨大的畫幅，剛進入的時候是中國畫系的展覽區域，繪畫的風格十分覆古，讓陳客想起小時候在她爸媽還在的時候，家裏掛的那些上世界八十年代的掛畫——提著裙子的結伴的少女，和仿佛從霧裏走出來的古裝女人。

往裏面接著走，是書法系的書法作品，陳客對書法並不感冒，幸好阮寧也沒心思跟她詳細解說。

要是時辰在這裏，肯定會滔滔不絕地捏住她的耳朵跟她講些古代書法的起源之類奇奇怪怪的知識，讓人恨不得拿個大鐘罩把他整個人都蓋起來，卻又不得不暗自佩服他的博學。

油畫系的展覽區域在整個一層流線的靠盡頭處，陳客和阮寧還沒有走過去，就看到一大幫人圍在一個區域，拿著各種設備拍照。

“那個是時辰的畢設？”

阮寧無奈地聳聳肩，“我就說他很受歡迎吧，幸虧他現在不在這裏，不然肯定煩死。”

陳客看著周圍圍的那一大圈人，也能體會到一絲時辰的心情，莫名地有點不想過去看了。

“擠死了，懶得。”陳客打了一個哈欠，“我們回去吧，他畫的那些畫我都看膩了。”

阮寧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你確定你真的看過？”

“當然啊，他在我們畫室天天畫來畫去。”

阮寧皺了皺眉，低頭嘆了口氣。

陳客看了他這副樣子，心裏堵得慌，“行了我去看總行了吧。”

阮寧的態度就像是看著扶不上墻的爛泥巴，總讓陳客想起她站在畫室的門外，聽到阮寧在裏面說她“痞裏痞氣惡心巴拉”的那天，雖然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但卻能讓人回想起最痛苦的回憶。

畢設展這些以繪畫為專業的學生，畢設大多是一整張巨幅畫作，精致又覆雜，讓人嘆服到了極致，而時辰的畢設則占了一大面墻壁，從墻根掛到天花板。

陳客慢慢地挪過去的時候，正好看到墻壁最頂上的那些畫——大片大片的芙蓉樹，是寧海的市花。

她的呼吸停滯了一瞬，快步走了過去，她個子高，哪怕站在人群中央，也終於能看到這張墻壁上的東西——九乘九的方陣，一共八十一張畫，從寧海那個燥熱夏天的芙蓉花開始，後面的畫面裏，慢慢出現一個女孩子，剛開始她趴在畫板上睡覺，在教室裏無聊地轉筆，後來畫裏是大朵大朵的玉蘭花，紫的，白的，那個表情倔強的女孩子，開始能夠神態認真地在畫紙上描幾筆，還有一張女孩子正認真釣魚的側臉，夕陽的餘暉灑下來，女孩臉上的絨毛分毫畢現。

陳客仿佛被什麽擊中似的，簡直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她的拳頭緊緊地攥著，沒剪幹凈的指甲深深地刻進肉裏。

後面畫裏的女孩的神情越來越生動，她可以張著嘴坐在籃球架下喘粗氣，可以趴在床上摸一只小白狗，直到後面，畫面裏的內容變得越來越陰暗晦澀，黑色的柳絮和昏暗的天空出現了，一直作為背景的畫室裏，以往沒有出現在畫裏的那些學生一個個被描摹出來，但卻始終沒有出現女孩的身影。

九十一張油畫，每張都極其精致，裏面的人物，特別是那個神情桀驁的女孩子，簡直就像是下一秒就能從畫裏跳出來似的，哪怕只是一張靜物，幾乎都能讓人聞到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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