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海到北京的飛機票並不難訂，但陳客囊中羞澀，只買了後天直達的高鐵票。

臨走前她把東西收拾好，她的隨身物品並不多，就算是全都打包好也不過半個背包大小。

陳客把包放在地上，窩在小公寓的沙發裏，終於感受到一絲從骨子裏泛出來的閑適感，她深吸了幾口氣，打出了一個半年多沒有打過的電話。

“餵，是我，陳客。”

段即安那邊的聲音很嘈雜，還夾雜著寧海當地的方言作背景音，陳客聽到她喊了一聲“你等等啊”，過了幾秒，環境音稍微安靜了一些，“陳客啊，怎麽了？”

“你在哪？怎麽周圍那麽亂？”陳客皺了皺眉。

“剛下班，在吃午飯。”段即安的聲音還是平平靜靜，陳客從來沒從她的語氣裏讀出過一絲窘迫。

“你在打工啊……”

“是，有事嗎？”

“你什麽時候有空，我有個東西要給你。”

段即安沈默了幾秒，她知道陳客這個時候打電話來要送的東西一定是件極重要的事物，她隱隱地感覺自己絕無法失去。“下午六點吧，我在實驗南門等你。”

段即安剛說完，陳客就聽到有個兇悍的女聲大叫了一聲段即安的名字，段即安把手機的話筒捂住應了一聲，然後輕聲跟陳客說：“不多說了，我去上班了。”

陳客掛了電話，心卻像被一團亂糟糟的頭發堵住了一樣，她打開手機的銀行短信通知反覆地看那幾條收款短信，猶豫要不要把爸媽剛打過來的錢分一點給段即安。她想得頭疼，最後索性倒在沙發裏。

還是算了，就算她要給，段即安也不會要，她想。

五點半，陳客慢悠悠走到實驗南門的時候，段即安已經等在那裏了。

段即安穿得很樸素，上身一件白底綴蘭花的襯衫，下面是牛仔褲，頭發緊緊地紮在腦後，腳上是普普通通的灰色運動鞋。但就是這麽一身樸實到極致的打扮，也難掩她的清麗。

陳客有一種一見段即安就會緊張的毛病，她走到段即安面前，很局促地建議：“要不要一起吃飯？”

“我吃了。”段即安搖搖頭，“就繞著學校走走吧，我很久沒回來了，能繞著學校看看也好。”

高三的學生剛剛離開了校園，高一高二的學生剛剛考完期末考試，實驗暫時放了小假期，校園裏空空蕩蕩的，倒是換了個嚴厲的保安，在門口像門神一樣站著，像防賊一樣盯著站在門口的陳客和段即安。

“我們走吧，別讓保安這麽看著了。”段即安沖陳客笑了一下，“這麽久沒見，你頭發長長了不少，顯得像個女孩子。”

陳客有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腦後的馬尾，“一直沒時間剪。”

“那就別剪了，比那時候好看。剛見你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是個小夥子呢。我還從來沒見過有人能和易湖舟打成平手……”段即安剛提到那個名字，就匆匆噤了聲，嘴角條件反射似的往下耷拉了一下。

“高考完，我又去了趟二監。小康瘦了，變白也變高了，像個小大人似的，見我哭，還來安慰我。”她頓了一下，又接著說：“他說他還有兩年就出來了，一定好好改造，讓我過上好日子。”

陳客無法想象現在段小康的樣子，她張開嘴，狠狠地吸入了一口熱浪，低頭道：“阿婆去了。”

“我知道。”

兩人一時無話，七月份的陽光很毒，哪怕是下午六點鐘，太陽也還沒有落下。她們在陰影裏慢慢地溜達，段即安的眼神總是投在原來她們上課的那棟教學樓上，輕輕皺著眉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芙蓉樹還沒開始開花，這個時候的樹葉最為茂盛，寧海的夏風很盛，刮著這些繁茂的葉子，發出嘩啦啦的聲音。

段即安就在這種嘩啦啦的聲音裏輕聲說：“阿婆走得安詳，至於有遺憾，那是沒辦法的事情。”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盯著地面上的光斑，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瞼，陳客看不見她的表情，無法推斷段即安的心理活動。

“小康那天也哭了，但是啊，陳客，人總要為以前做過的事情付出代價的，就算不在裏面懺悔，以前的過錯也會追上來折磨你的，你說是不是？”過了半晌，段即安擡起頭，苦笑了一下。

陳客一瞬間想起杭州畫室裏的那個“杉杉”，她的心瞬間被擰了一下，疼得幾乎滲出血來。

“我來找你，是有件東西要給你。”陳客努力忽視掉心裏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從隨身背著的黑色小包裏掏出一個布袋。

段即安一看見那個布袋，臉色瞬間變了，她指著那個布袋，沖著陳客想要說什麽。

“阿婆留下來的。”陳客點了點頭，慢慢地把它打開，裏面是幾張紙，和三張存折，“我沒動，老人家攢了一輩子不容易，留著給你和小康的。”

陳客擡起頭，臉色難看得要命，笑得像哭一樣，“我瞞不過阿婆，她早知道段小康去了哪裏。”

段即安接過那些東西的時候，手抖得像得了不治之癥，明明只有幾張紙，卻看上去重若千鈞。

“我知道，阿婆很聰明，她精明和善了一輩子。”段即安的聲音都在發抖，“謝謝。”

陳客停下了腳步，靜靜地站在那裏，等待段即安平覆心情。

“對不起，我先走了。”段即安艱難地擡了擡嘴角，拼命想扯出一個笑容。傍晚的風很大，她還是那麽瘦弱，在風裏這麽悲傷地站著，簡直就像馬上要被風吹跑了似的。

段即安說完，一手緊緊捏著陳客給她的東西，一手撫著額頭，低著頭匆匆地走開了，她的肩膀一顫一顫的，越走越慢，最後消失在路口。

陳客已經很久不抽煙了，不知道為什麽，這時候卻犯了煙癮，她在學校後面的拐角小商店買了盒煙，一根接著一根地抽，她抽得很兇，氣管因為受不了這麽大的刺激而生疼，她蹲在地上咳了起來，咳出了生理性的淚水。

抽到第四支的時候，她猛的把煙和打火機往街邊的垃圾桶裏一摔，顫顫悠悠回到了時辰的那間小公寓。

再接到段即安電話的時候已經是在前往北京的高鐵上了，陳客看到手機上顯示的是段即安的來電，深深地皺起來眉毛，條件反射地去摸口袋裏的煙。

“餵，陳客。”

“是我。”陳客沒找到煙，卻找到了她放在兜裏用來戒煙的棒棒糖，她一只手艱難地把糖紙扯下來，把棒棒糖塞進嘴裏，含含糊糊地說：“有事？”

“沒什麽事，今天高考成績下了，你查分了嗎？”

“我沒查，你考得怎麽樣？”陳客一向心大，要不是段即安告訴她可以查分了，估計她幾百輩子都想不起來自己曾經高考過。

“還不錯。”段即安的聲音聽上去很輕松，可見成績是真的很理想。

陳客含著棒棒糖滿不在乎地點了點頭，從鼻子裏輕輕“嗯”了一聲，“那恭喜。”

“我打電話是想問你，”段即安的聲音有些猶豫，“把錢給了我和小康，你怎麽辦？我還可以賺錢——”

“就許你賺錢，我就不能了麽？”陳客冷笑一聲，“你可放心好了，我爸媽雖然沒啥存在感，但總還記得有我這麽個閨女，你管好自己就可以了，還有別的事嗎？”

“沒……”

陳客不等段即安再說什麽，匆匆掛了電話。她爸媽雖然給她打了學費，但其他的錢還遠遠不夠，到了北京，一切都要她重新想辦法，但無論如何，她都不能接受段即安的施舍，想必段即安也是這樣。

她把頭擱在高鐵的列車窗上，看著外面大片大片的田野疾馳而過，她心裏最後一樁心事已經了結了，以往該受的罪也受過了，從此以後的陳客，就像這列高鐵一樣，飛奔著呼嘯著前往下一個未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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