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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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教室裏待了一下午,陳客還是有點咳嗽,但總體並不礙事,下課的時候她照例拉著顏淩雪去食堂吃晚飯,剛嘰嘰喳喳走到教學樓門口,發現樹下的陰影裏站了一個人。

六月份的杭州,天黑得漸漸晚了,這時候還能隱約看到五官的輪廓,時辰靠在樹幹上,手裏拎了一個包得嚴嚴實實的便當盒,見陳客下課了,微笑著沖她招了招手。

陳客一時呆住了。

這場景太過熟悉,去年的鄭州,街道上飄著大雪,她發著高燒比賽完出門,暈暈乎乎地幾乎要倒下去,時辰就這麽拎著一份肯德基,傻乎乎地守在門口等她出來。

顏淩雪看陳客突然不動彈,好奇地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正好看到時辰對她點頭致意。

顏淩雪松開挽著陳客手肘的手,語氣酸酸地說:“既然有人來給你送晚飯,我就和爽姐去吃啦。”

“要不我陪你們吧。”陳客撓了撓頭,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得了吧,我要是再不走,光吃狗糧就能吃飽了。”顏淩雪吐了吐舌頭,飛快地跑了,一邊跑還一邊不斷扭頭往回看。

“你來這兒幹嘛啊?”

“你感冒剛好,我從酒店給你打包點烏雞湯來,給你補補身子。”時辰笑得一臉和煦,陳客看著他的笑容,突然覺得自己已經習慣了這樣微笑的弧度,多一分少一分,都不是時辰。

正是吃晚飯的時間,自習室裏沒有人。等陳客把便當盒放在桌子上,慢慢打開它的時候,才發現裏面不止有烏雞湯——一份西湖鱖魚,一份龍井蝦仁,一份芙蓉水晶蝦,幾塊制作精致的糕點,切成小塊的酥油餅和三對蟹黃包,烏雞湯只是裏面的配菜之一。整個飯盒被裝得滿滿當當,打開之後香氣撲鼻。

陳客看了一眼搖著大尾巴邀功的時辰,嘆了口氣,“看著我幹嘛啊,我一個人又吃不完這些,坐下一起吃吧。”

“怎麽能搶病人的東西呢。”時辰這麽說著,卻好像正等著這句話似的,從善如流地坐在陳客對面。

陳客學了一個下午,用腦量巨大,是真的餓了,一開動就幾乎是搶食似的,時辰只能一邊往她那裏夾菜,一邊勸她慢點吃。

“今天學得怎麽樣?”

“就那樣吧。”陳客一邊吃蟹黃包一邊說,“反正我也不是很在意高考成績。”

“那你在意什麽?”

陳客想了想,說:“只要能一直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怎樣都沒關系。我不是你,我的腦子裝不下那麽多東西。”

時辰笑了笑,“你說得對。”

陳客吃得正歡快,懶得思索時辰話裏的深意,吃完了晚飯,匆匆忙忙把便當盒收拾起來,把時辰趕走。

陳客本以為被這麽粗暴地推走時辰會生氣,沒想到他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坐在陳客對面,支著下巴問她:“明天想吃什麽?”

“隨便。”陳客正背詞組背到頭昏眼花,懶得理時辰。

時辰就這麽支著下巴坐在她對面,安靜地看著她學習,直到自習室裏進來了第一個人,才拿著便當盒離開,臨走前附在陳客耳朵邊上輕聲說:“我就像是養了個女兒。”

陳客被突如其來的氣流激得渾身一激靈,等反應過來的時候,時辰的背影已經消失在門口了,她望著門口的方向,瞇起了眼睛。

晚上自習下課的時候,顏淩雪一直用奇怪的眼光盯著陳客,陳客知道她又想多了,也懶得解釋。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和時辰現在算是什麽關系,要說是師生,未免太過自欺欺人,可除此之外,她也再找不出什麽解釋的理由,索性不去深思。

在教室裏繼續待了三天,同一個畫室的人陸續啟程返回家鄉準備高考,臨走前,顏淩雪抱著她痛哭失聲,而王爽站在一邊,一支接著一支止不住地抽煙。

“我一輩子,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和爽姐的。”顏淩雪哭到最後,上氣不接下氣,咳得說不出話來,陳客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心裏也莫名地不是滋味。

這是她第一次體會到真正的女孩子之間的友誼,是帶了點粘膩的甜蜜,和毫無保留的信任。

“沒事,我也報了北京的學校,上了大學還能再見。”陳客伸手把顏淩雪臉上的淚抹了一把,但顏淩雪的眼淚就像不要錢似的,一串接著一串的往下掉,“別哭了,你看,眼線都花了。”

顏淩雪哭累了,倒在床上,才坐了兩分鐘,就靠著墻壁閉上了眼睛。

陳客和王爽對視一眼,彼此嘆了口氣,她把窗戶打開,就像曹勤跳樓的那晚一樣,兩人朝著不同的方向,點起了一支煙。

“高考好好考,清美還有希望。”陳客手裏這支煙快燃完的時候,她沒頭沒尾說了句話。

王爽點了點頭,抿出一條煙線,“你那個畫室老師,我和顏淩雪都見了;他對你真挺好的,我不知道你們以前發生過什麽,但是他現在起碼不像是個會惡意騙你的人,高考之後,你們倆好好談談吧。”

“還有,那天那條白裙子,很適合你。”王爽笑了一下。

陳客扭頭看她,王爽的眼神充滿了揶揄。

外面的天空很暗,顏淩雪正靠在墻壁上呼呼大睡,宿舍裏靜悄悄的,只有她和王爽偶爾動彈的衣服摩擦聲,陳客看著王爽的眼睛,兩人相視一笑。

第二天,陳客就和時辰一起,登上了返回寧海的飛機。

陳客身上已經不剩下什麽錢,剩下這兩天能活下來純靠時辰的接濟,也是在時辰終於對她毫無保留之後,她才知道時辰當初究竟瞞下了她多少——距離考點最近的居民區,變著花樣的一日三餐,和齊全的各種生活設備。

“話說,你當初是不是為了安撫我,才也臨時搬到學校的教師公寓裏去住的?”某天吃飯的時候,陳客狐疑地問道。

“祖宗,快吃,現在別問這個,知道了容易影響考試心情。”時辰依舊笑瞇瞇的。

陳客卻從這句文不對題的回答裏找到了真正的答案,她不忍心對著一桌美食當場撂筷子,只能惡狠狠地往嘴裏塞東西,兇狠地盯著時辰。

可惜時辰早習慣了這樣的陳客,好整以暇地給陳客又舀了一勺湯,對陳客的眼神表現出十足的毫不在意的態度。

六月七號,時辰送陳客上了考場,一路上時辰表現得比陳客還要緊張,從出門開始,足足檢查了三遍她帶沒帶準考證

陳客像查戶口一樣被查得煩,不斷催促他快點上車。

“我中午來接你——準考證帶了嗎?身份證,中性筆,橡皮,鉛筆……”

“帶了帶了都帶了。”陳客嘭的一聲把車門關上,飛快地跑向了考點的校門。

時辰坐在車裏,目送著陳客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終於湮沒在了應考的人群裏,慢慢消失不見,他沒有離開,而是找了個方便的地方停了車,從兜裏抽出一根煙,下車點上。

他的小姑娘,終究還是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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