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電話掛了之後，當天晚上時辰就給陳客發來了一份詳盡的報告，裏面認認真真地分析了幾大美院的考試科目和陳客大概的成功率，洋洋灑灑，約莫能有兩三千字。

那時候燈已經熄了，陳客在黑夜裏慢慢滑動著手機屏幕看那條長長的短信，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覆，她聚精會神地看了一陣，翻到最下面，給時辰回了個“謝謝”。

時辰回短信回得很快，像是一直守在手機前面似的。

“陳客，你在哪？”

陳客在黑暗裏長長地吸了一口氣，把頭抵在墻壁上，打出幾個字，飛快地點了發送。黑夜裏，手機屏幕閃爍了幾下，就不再亮起了。

那幾個字誅心得很，陳客一字一句地寫著：“別問了，不會告訴你的。”

她早就知道，時辰這個名字，是她的飲鴆止渴。

校考來得很快，陳客知道自己實力已經不足以考過那些大的美院，所以盡量把時間勻出來去考那些綜合性大學的美術專業，雖然在業內顯得雞肋，但總體來說是個很保險的選擇。

離開北京的時候，她又去了一趟央美的校園，這次她沒有進去，只是在門口遙遙地看了一眼。

回去的公交車上，她把頭靠在前面那個空座位的靠背上一言不發，顏淩雪察覺到她心情不好，也不像平時那樣嘰嘰喳喳了，而是把手輕輕地放在陳客的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捋著。

為了保險，王爽也去央美碰了碰運氣，考完試一路上都在後座罵娘。

王爽罵的的花樣很多，陳客聽著，本來很差的心情也慢慢變得好了起來，在王爽罵到那個斜著眼的女監考老師的時候，陳客終於被她繪聲繪色的描述“撲哧”一聲給逗笑了。

顏淩雪見狀連忙用手肘嗔怪地懟了陳客一下，“陳客！我這兒正安慰你呢，你反倒好，還在笑！”

“哈哈，”陳客笑了兩聲又憋回去，轉身問王爽：“你怎麽這麽會講笑話呢。”

“傻逼你有同情心沒有啊。”王爽破口大罵，眼睛卻是笑著的。

“哦對了，統考成績你查了沒啊，我們省的都出了。”

陳客順勢打開手機，“之前沒來得及查。”

王爽臉一沈，“我也沒查，我怕查了影響我校考心情。”

“那我幫你查啊，考得好我就眨眨眼，考得不好呢……我就盯著你，不眨眼，好不好。”顏淩雪也一臉興奮地轉頭，“爽姐，反正現在校考都考過啦，我幫你查，不影響你心情。”

陳客正在輸自己的準考證號，這一串號碼她已經倒背如流，邊輸還不忘擠兌顏淩雪：“你就是個瘋婆子。”

“去你的，你才是個小瘋婆子。爽姐，來輸準考證號，不許偷看啊，我要第一個看。”

顏淩雪的手很快，但一番操作之後，她呆呆地盯著屏幕，吃驚地看了好幾秒。

陳客看她很久沒有動作，也停下手裏的活看了她一眼。

王爽和顏淩雪對視著，兩個人沈默了能有三四秒，陳客能看出，王爽拼命希望顏淩雪能像以前一樣俏皮地眨眨眼睛，然後笑著告訴她剛剛是在逗她玩的。

然而，沒有。

等到最後，直到顏淩雪的眼睛幹澀地流出生理性淚水，王爽才一臉苦笑地從顏淩雪手裏拿過她的手機，看到手機屏幕的那一刻，她臉都黑了，臉色差得要命。

“沒事的，爽姐。”過了好一會，顏淩雪才吞吞吐吐地說出一句話，“不算很差。”

王爽甚至失神地忘了把手機還給顏淩雪，擡頭的時候，滿臉的淚水：“這個分，連去年清美的及格線都沒到，我是不是，還要覆讀啊。”

顏淩雪被王爽的神態嚇了一跳，也不顧陳客了，連忙跑到王爽的座位旁邊，握住她的手，“沒事的，爽姐，差的不大，別慌啊爽姐。”

這時公交車突然到站了，直到播最後一遍，陳客才突然反應過來，拉著王爽和顏淩雪往下面跑。

一下車，王爽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顏淩雪和陳客對視了一眼，彼此都能看見對方眼中的無奈。

陳客一言不發，剛剛下車的時候她趁亂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色彩滿分150，她考了148，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今年的省色彩單科狀元，但她不敢說，這個時候，多說一句都是錯。

她在清美那個班裏待過，知道王爽被老劉寄予厚望，也知道如果今年再次落榜，可能對王爽的打擊比她想象得還要大。

“哭什麽呢，再不濟還有校考。統考分也沒那麽差，說不定今年清美會降分呢。”陳客想起自己央美那四十分文化分的降分，突然覺得很不爽，她低下頭，一只手搭上王爽的肩膀，“過去的都過去了，好好把握住以後的考試不就行了。再說，美院又不只有清美這一個，人活一輩子，路有那麽寬，不要把路越走越窄。”

王爽擡頭看了陳客一眼，眼睛周圍紅紅的，“你說得輕巧。”

陳客心想，她過得可不輕巧。

但想歸想，她還是一手攬住王爽的肩膀，“走了，吃麻辣燙去。”

顏淩雪湊過來，“我請你們吃海底撈啊。”

陳客看了她一眼，王爽的聲音還是啞啞的，但好歹恢覆了點力氣，她問顏淩雪：“真請我們吃啊。”

“對啊，我媽這次給了我好多錢。”

“傻逼。”陳客嘲諷她。

“你說誰傻逼？”顏淩雪叉腰佯怒。

“說你呢。”陳客學著顏淩雪剛剛嬌滴滴的樣子，重覆她的話：“我媽給了我好多錢。”

顏淩雪被陳客氣得拿包砸她，王爽在一邊看著這兩個幼稚鬼打打鬧鬧，心情也慢慢好了許多。

她們這次在北京耽擱了一天，第二天才坐火車回的杭州，顏淩雪說要給自己放兩天假，沒跟王爽和陳客一起，坐著飛機飛回了蘇州。

回了杭州，畫室倒真給放了兩天假，陳客看著查分網站上那個明晃晃的148，不知道該跟誰分享自己的喜悅，想了想，給時辰發了條消息：“猜猜我色彩考了多少分？”

時辰回得還是很快，陳客懷疑他天天捧著手機玩。

“現在才查分？”

陳客懶懶地回過去：“之前不敢查——你快猜，猜對有獎。”

“算了不讓你猜了，”她打字打得飛快，“我色彩148！厲害不？”

“那是我教得好。”

陳客看著那一小行字，對著墻壁“略略略”了三聲，反正現在王爽和顏淩雪都回家了，她一個人在宿舍，沒人能聽見她說話。

她捧著手機，把那六個字翻來覆去地咂摸了幾遍，腦補出時辰淡淡的有點得意的樣子，心裏覺得暖極了。

“滾！我背單詞去了。”她到底是口是心非，給時辰回了個大大的“滾”字，單方面結束了聊天。

陳客幾乎是蹦著的下床拿起書包，把裏面的東西全部倒騰到床上，一樣一樣梳理自己從寧海帶來的筆記。

課本大多被她扔在了寧海，需要重新購置，留下來的東西，多是梁闊給她整理的筆記、錯題和一沓又一沓的經典例題卷。她坐在床上翻著那些被仔仔細細貼好小便簽的卷子，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滋味。

這才過去半年，寧海的課堂生活就像是和她隔了一個世紀一樣，高考結束，之前認識的那些人——梁闊、段帥陽、孟凡，可能這輩子都再見不上一面，甚至於這個時候回想起來，連葛盈盈的臉都變得可親了起來。

陳客連忙猛的甩了甩頭，甩完便自嘲地笑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