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生活，對於她來說壓抑得過分，陳客明明很想逃離那個地方，卻不得不強迫自己坐在那裏，幾乎是呆滯地畫畫。她的狀態已經非常不好，可一個班五六十個人，老師完全無法事無巨細地照顧到每個人的情緒變化。

從送站那天之後，她和顏淩雪之間的關系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顏淩雪不再像以前那樣纏著她，反而是小心翼翼地保持距離。而王爽則一向是個粗線條，清美的校考馬上就要到了，她們兩個忙得實在是顧不上陳客。

陳客就這麽在一種莫名的焦灼和極度壓抑的氣氛裏又獨自撐了快一個月，這一個月裏她愈發地嗜睡，早上經常遲到，有一天甚至躺在床上，什麽都不想做，幾乎完全喪失了對畫畫的熱情，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了。

畫室裏的人大多都有了校考的方向，正在拼命練習那個學校的風格和題型，期待著自己能夠一擊而中。

而陳客則完全沒這方面的心思，時辰當初從沒告訴過她該報那些學校，陳客覺得，這是因為在他的計劃裏，截至到比賽那裏，對於時辰來說，她就失去了利用價值。

杭州的冬天濕冷濕冷的，陳客來的時候只帶了一件大衣，穿了一冬，仍覺得無盡的寒意正從骨頭縫裏跑出來，滲進她毛細血管的端部，把她的手指、腳趾、四肢和五臟六腑都冰凍起來。

離集中校考只剩下不到一個周的時候，有天陳客裹著厚厚的大衣，路過宿舍樓的窗口的時候，突發奇想地點了根煙，坐在那個小小的陽臺上，光著腳把兩條腿伸出窗外，一晃，一晃。

到了這一步，她突然覺得一切都釋然了。

她這可悲的前半生盡是一場笑話，走錯了路，最該保護的弟弟殺了人，最敬重的大哥背叛她，仰慕的老師利用她，甚至連現在，都在身體力行地承受以前作惡的報應。

她低頭往下看了一眼，那天曹勤大概就是從這個地方落下去的，一下墜，就沒有重來的道理。

“陳客！”

陳客猛然回頭，發現顏淩雪剛打開宿舍門，淒厲地大叫了一聲，喊到後面都破了音。

陳客把兩條腿挪回來，沖顏淩雪笑了一下，“幹嘛啊？嚇我一跳。”

顏淩雪張大了嘴巴，空空地說了好幾句話，可只能發出無力的氣音，她失語了。發不出聲音，她只能沖過去用最大的力氣把陳客拖離那個窗子，再猛的把窗戶關上。

顏淩雪再擡起頭來的時候，陳客看到她大大的眼睛裏盛滿了淚水。

“誒，你幹嘛啊？我就逗逗你，至於這麽大反應嗎。”陳客猛摸了一把顏淩雪的頭發，“你擔心我跳下去啊，放心，我沒那麽傻。”

顏淩雪慢慢地順著陳客的褲腳滑下去，大口大口地呼吸，不斷地搖頭，說不出話來。

陳客看了心疼，也蹲下去，拿著煙的手繞過顏淩雪的肩膀，把她輕輕攏住，另一只手輕輕地拍她的後背，笨拙地安慰著：“別哭了啊，我見不得女的哭。”

“陳客，你別走……”過了好久，顏淩雪才能說出話來。

“我什麽都不求你回應，你答應我，別離開這兒，求你，求你……”顏淩雪語無倫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好好好，我不走，多大的人了，哭什麽。”

顏淩雪整個人都癱軟在地上，無力地揪著陳客的衣角，仿佛剛剛坐在窗臺上的人是她而不是陳客。

“你回來幹嘛啊？”陳客低頭看了一眼表，“這還沒到下課時間呢。”

“我回來拿個，拿那個，那個昨晚畫的設計小稿。”顏淩雪說話磕磕巴巴，斷斷續續的，還沒從剛剛的驚嚇裏恢覆過來。

陳客嘆了口氣，把顏淩雪扶到床上，“哭成這樣還想著你的小稿。”她打趣，邊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顏淩雪不懈地從一沓她視為廢紙的東西裏扒拉出來兩張完成度很高的小稿。

顏淩雪語調裏還帶著哭腔，“你快回去畫畫吧，我好累，眼睛都腫了，我不想再回去了。”

陳客擡起一邊的嘴角笑了一下，那種笑容顯得有點邪性，一時間把顏淩雪看呆了。

令顏淩雪驚訝的是，陳客幾乎是一瞬間都沒有猶豫，轉身就往外走，連宿舍門都沒關就閃身出去了。

她沒有回班，也沒有像以前一樣出門在校舍裏亂晃，而是靜靜地蹲在門外等著她們班下課。

鈴響之後老師往往是第一個出門的，緊接著是一些對校考期望值不高的，畫不了多久就三三兩兩結伴說說笑笑出門。

陳客倚在走廊的另一邊墻壁上，等了大概十來分鐘，就看到原來那個臉上長著麻子的女生出了門，而她身邊呼呼啦啦圍了能有五六個女生，正圍著她大吵大鬧。

還和以前一樣，陳客心想。

“餵！”她叫住那個女生，“你叫什麽名字啊。”

那個女生警覺地停下了腳步。

周圍的人呼啦啦地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維護那個女生：“你幹嘛啊？”“以前欺負杉杉還沒欺負夠嗎？”“我警告你，現在是學校，你不要亂來。”“別拿混混的一套對我們，我們杉杉可不買你的賬。”

陳客沒理周圍那群人，而是看著“杉杉”的眼睛一步步朝她走過來。

周圍那群人被她的氣勢嚇到了，這時候反而一個跳出來說話的都沒有，隨著陳客的腳步，肉眼可見地慢慢後退。

“我叫寧雨杉。”寧雨杉聲音發著顫，在陳客的註視下忍不住地發抖。

陳客再次笑了一下，不是冷笑，熟悉她的人可能會驚訝，因為這種笑容在陳客的詞典裏可以稱之為和善。

“對不起，以前是我做錯了，搶錢的事情，我向你道歉，那些錢，我會轉給你。”陳客的聲音很大，寧雨杉反而被嚇了一跳，眼睛裏泛出難以置信的情感。

“但是你也不該造我的謠，我的兄弟是出了命案，但他是替他受欺負的姐姐打抱不平；我和我原來的畫室老師關系也很好，但可惜，不是你們想的那種好。造謠一張嘴，可能對你沒什麽影響，但真的很讓我困擾。”

“我們扯平吧。兩不相欠，你也不用看我跟看敵人一樣。”

陳客再次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對旁觀的人群揮了揮手，轉身離開了。

寧雨杉在原地目瞪口呆，很久都說不出話來。

“餵，這太酷了吧。“人群裏不知道有誰嘟囔了一句。

陳客背對著人群，狠狠地舒了口氣，從兜裏掏出手機，走到無人註意的樓梯拐角，撥出了一個近半年沒有打出、卻讓她牢記於心的電話號碼。

令她微微有些吃驚的是，電話沒響兩聲，很快就被接了，嚴重不符合接電話那人的性格。

“嘿，怎麽這麽快就接了。”陳客努力裝作不經意地打了個招呼。

那邊沈默了很久，要不是聽到那邊沈重的呼吸聲，她幾乎以為那人把電話給掛了。

“怎麽今天，有空打電話過來？”

那邊的聲音沙沙啞啞，好像很久沒說過話似的。

“我快校考了啊，想問問你這個大學霸，應該考哪幾個學校？”

那邊卻答非所問，明顯和陳客這邊的故作輕松不同，時辰幾乎壓抑不住自己的情感，“陳客，我很想你。”

陳客連月的壓抑和焦躁被這簡單的一句話瞬間點燃，一瞬間，她幾乎落下淚來，但還是極力維持著自己語調的平穩，“別岔開話題啊，滾滾滾，問你學校呢，我警告你，別坑我啊。”

“陳客……”

“閉嘴吧，我告訴你，我可好幾個月沒認真練過畫畫了，別給我整那些央美清美什麽沒用的。老子許你回去好好考慮考慮，你得給我參謀參謀。”陳客一股腦說完，飛快地掛了電話，整個人啪的倒在樓梯上，兩只眼睛呆呆地盯著黑漆漆的樓梯間，仿佛完成了一項艱難的使命。

杭州這個漫長而濕冷的冬天，終於有了要過去的苗頭。陳客只是躺著，卻覺得自己的心在不斷地躍起又落下，熱氣從四肢噴湧出來，把她整個人都包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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