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秋念出名字的那一刻，陳客先是震了一下，然後僥幸地認為說不定是重名的呢。她問了一句：“是學雕塑的麽？”她依稀記得時辰跟她吐槽過，學雕塑的都是怪胎，就像阮寧這廝。

萬秋轉了一下ipad，“我不知道啊，我幫你看看個人簡介。”

他手指滑過那一頁，陳客剛好看到屏幕上倒著的字——“阮寧，男，央美雕塑系，有多年執教經歷……”

她手有點顫，拿起水壺給自己倒水的時候，差點把水杯一手打翻。

好在萬秋絲毫沒註意到陳客的動靜，而是翻到他和他師兄的聊天界面，給陳客一字一句地念出來：“小秋，呸呸呸，這個不要，我接著念——這是我們業內一個挺靠譜的大佬辦的班，他剛從國外交換回來，要向這個方向發展了，‘好的哥，我看看’呸，這個也不要——你要是感興趣，我就讓他給你留一個名額。”

陳客平覆了一下心裏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喝了口冰水，拿起桌子上的火燒，有氣無力地應了聲：“嗯，所以呢。”

“陳客，看了你的畫，我是真的覺得你適合往這個方向發展。我是對游戲原畫不感興趣，你要是覺得有意思，我就讓我哥把那名額給你。”

陳客看見他激動的表情，冷笑了一聲，把萬秋搞得一頭霧水。

“食不言寢不語，閉嘴吧。”

“誒你這個人！你剛剛自己還說話呢！”萬秋委屈地控訴她，啊地一大口對著手裏的驢肉火燒啃下去，險些把包裝紙都咬掉。

陳客當然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只是現在實在沒有心情和萬秋說話，她甚至對阮寧這個曾經帶給她不愉快經歷的名字都沒產生那麽大的抵觸感，現在她心裏滿心滿意的全是天空裏盤旋怪叫的那些巨鳥，和彌漫著硝煙的破敗城市。

只要一閉上眼睛，她就能覆盤出描摹那個背著弓箭的少女的筆觸，人體比例，鋪色，明暗，細化，一切盡然在她的掌控之中，卻又有某種情緒，跳脫在了控制之外。

她三口兩口地把手裏的火燒吃完，對著後廚大叫：“結賬！”

萬秋騰的一下拿著火燒從椅子上跳起來：“嘿，你吃太快了吧，我還沒吃完呢。”

“你在這兒慢慢吃吧，我趕火車先走了。這頓我請你，謝了。”

陳客掃了二維碼，把手機往包裏一塞，頭也不回地就出了門。

“大佬，等等！”萬秋拿著火燒追出了門，“我送你啊！”

陳客餘光瞥見了他這副慌慌張張的樣子，嘴角不禁勾了起來。萬秋的體量也高，甚至比時辰還要瘦一點，他們學美術的往往家底殷實，萬秋一身她不怎麽認識的潮牌，簡直是擋也擋不住的瘦弱小公子氣息，但偶爾閉上他那張因為熱情而過分聒噪的嘴，還是能拉出去唬唬小姑娘的。

但萬秋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拿著黃紙包著的驢肉火燒，氣喘籲籲地追到她身邊傻笑的時候，確實連最後一點可稱為帥氣的因子都消失不見了。

“嘿嘿，大佬，我發現你笑起來賊好看，以後多笑笑唄。”

“你快閉嘴吧。”陳客無可奈何地沖他翻了個大白眼。

最後萬秋還是盡職盡責地送她去了火車站，一路上問了她一萬個問題，最開始他們還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到最後陳客完全懶得理他，自顧自背著包悶著頭走。

“大佬，路上小心，一路順風，我就送到這裏了，以後路過北京，記得來找我玩啊。”

陳客過安檢的時候，萬秋笑著沖她擺了擺手，那時候正好是下午兩點半，斜了一點的陽光穿過候車室傾斜的天窗露下一點打在他的臉上，有種莫名的逆光少年的味道。

她被自己的腦補狠狠地惡心了一把，最後只沖他揮了一下胳膊，就消失在人流裏。

回程的路上，她不再悶著頭睡覺，而是拿手機搜了一堆游戲原畫的圖，一個個下載了原圖來看，一直看到手機流量用光，她才又買了個流量包接著看。

她入迷到廢寢忘食，火車上的時間本就令人紊亂，這下陳客更加分不清今夕何夕——從她踏上美術高考的這個領域以來，一直被教導的就是一套如何應付中考、如何應付比賽、如何應付高考的繪畫流程和種類，這是她第一次意識到，原來繪畫可以有這樣的內容和題材，可以是這樣瑰奇的人物和宏大的場面。

她甚至下載了阮寧的全套作品，挨張仔細地翻完。

直到第二天早上，火車上再次有人走動起來，下鋪的小姑娘因為第一次離鄉而大哭，她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看了整整一夜。

困意瞬間襲來，她定了個鬧鐘，狠狠地睡了幾個小時，下車的時候，整個人還處在頭重腳輕的狀態裏。

一進畫室的那個小院子的大門，她才感覺整個院子的氣氛詭異得可怕——每個人都形色匆匆，低著頭，表情嚴肅地走路，正是熄燈前最熱鬧的時候，走廊上卻沒有聚眾講八卦的女生，甚至連生活超市的人都少了一半。

陳客懷著一肚子的疑問去負責人辦公室銷假，那個老師看著她，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後支支吾吾只說出一句：“你要是不想在那個宿舍住了，隨時來找我，你先去放東西吧。”

陳客一頭霧水，點點頭：“啊，好。”

一進宿舍，剛推開宿舍的門，她就看見王爽眼神淩厲地盯著她，下一秒仿佛認出她是誰，神情陡然柔和下去，整個人顯得緊張又神經質；顏淩雪的眼眶紅紅的，抱著膝蓋坐在床上；而閆春英和曹勤的床都是空的，甚至還有些淩亂。

“怎麽了？”陳客把包往地上一放，“一個個霜打的茄子似的，她倆人呢？”

顏淩雪張了張嘴，反覆了好幾遍才吐出一句：“英子的爸媽來把英子接回去了，曹勤她……”

王爽斜靠在暖氣片上，陳客第一次見她在宿舍抽煙，她整個人都憂心忡忡。

“曹勤昨天中午跳樓了，英子正好去超市買完東西回宿舍，剛好被英子撞見了。”王爽向下吐了口煙，低頭看向她的鞋面，“腦漿都飛出來了，流了一地，打擊太大，英子當場精神失常了，剛被她爸媽接走。”

顏淩雪緊抱著膝蓋緊緊閉著眼睛，眉頭深深地皺起來，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輕微尖利：“爽姐，別說了，我有點怕。”

宿舍裏一時間陷入了沈默，陳客忽然明白老師的那句隨時換宿舍是什麽意思了。

她從自己的床鋪下面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走向窗邊把窗戶推開，拿著王爽的打火機點了，頭伸出窗外，猛吸了一口。十點多鐘，杭州夜空的星星晦暗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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