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怎麽開口，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就索性把手肘撐在窗臺上，和王爽一起，兩個人向著不同的方向一口又一口地抽煙；顏淩雪目光呆滯，雙手緊緊地抱著膝蓋，坐在床上不知道想什麽。

十一點熄燈，寢室裏的燈光霎時間滅了，只剩下她和王爽的兩個煙頭發出的微弱火光，在黑暗裏明明滅滅。

“別想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

陳客撂下一句話，拍了拍王爽的肩膀，拿著東西出去洗漱。

回來的時候，王爽和顏淩雪已經睡下了，但直到半夜三點，陳客還是被顏淩雪壓抑著的斷斷續續的抽噎聲驚醒，她悠悠地嘆了口氣。

當初時辰非要拉她走這條路的時候，她一點也想不到，自己會如此鐘情於這個專業，也想不到和她同樣走在這條獨木橋上的千軍萬馬，是拿著怎樣的信念在逼自己一步步走下去的。

這已經是曹勤覆讀的第五年了，陳客不知道在之前的幾年裏，她是怎麽咬著牙過來的，在北京的畫室裏，教著那些天分過人的應屆生，曹勤的心裏是否也曾湧起一絲不甘。

畫室裏的時間過得很快，除去中間曹勤的插曲，大家的日子過得有條不紊。

顏淩雪在曹勤跳樓的第五天，就恢覆了以往的好精神，繼續和陳客插科打諢，而閆春英則再也沒有回來。偶爾王爽想起，會自己嘟囔一句“不知道英子現在怎麽樣了”，然後悄悄地偷看一眼顏淩雪的表情，再緊緊地閉上嘴。

陳客原先報的班八月份開課，因為曹勤的事情，今年畫室招生並沒有往年火爆，宿舍空出很多，所以她們寢室也沒有搬來新的人。

她們班主要是應屆生和一些成績實在太差的往屆生，素描老師是個愛彈吉他的寸頭，而色彩老師則是個約莫有三十多歲的很成熟的女老師。

一個教室裏五十來個人，只有五個男生，因為陳客不跟那些女生在一個宿舍，所以很久都沒能融入她們的圈子。每次下課，照例是顏淩雪抱著小稿靠在走廊的窗子那裏等她。

九月份，正是普通高中開學的日子，而畫室裏的人卻越來越多，還有一個學期就要省內統考了，這個學期美術生會暫時地放棄文化課，開始全天候地泡在畫室。陳客雖然不是泡畫室的性格，但卻是個一張畫畫不完就不想回宿舍的性子，經常在畫室裏不知不覺地待到半夜兩三點。

這種按部就班、平靜無波的日子裏，對於陳客來說，唯一的波瀾大概就是比賽的結果終於公布了。

那時正在午睡時間，顏淩雪突然大叫一聲：“央美的那個比賽啊，我學姐中了！天！太厲害了，她要請我們吃飯！”

王爽正睡得迷糊，有氣無力地回了一句：“央美要她了啊？”

“沒呢，被降了十分，啊，好像是降十分文化分錄取。”

“滾滾滾！降一百分文化分也考不上。”王爽憤怒地把隔壁床上多的枕頭往顏淩雪床鋪上一砸。“睡覺！聽見沒！”

顏淩雪“嗚啊”一聲叫出來，瞪著兩只大眼不甘地瞅著熟睡中的王爽，慢慢的也不出聲了。

陳客被這一番鬧劇吵醒，索性也上了官網查分——她沒拿到僅有的兩個報送名額，倒是有個第二檔的降四十分錄取。她心裏腹誹了一下，哪怕拿到報送名額，她也不會去的，那裏有個讓她又驚又怕的人，即使那人可能已經拿著證明和材料出現在大洋彼岸，她也不願意再踏足那個學校了。

她有時候會刷到以前那些同學的說說——孟凡熱愛在空間發小視頻，有時候是他在打球，有時候會上傳一段英語老師在線罵街，有時候會把梁闊的筆記本逐頁逐頁地拍下來，聲稱要給大家分享覆習資料。

那些筆記一頁頁地十分整齊，陳客看著看著，忽然就陷入了沈默。

這樣的生活持續到了十二月份，還有一個多月就要統考了，畫室裏的每個人都在為了統考而抓心撓肝，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通通泡在畫室裏。

王爽和顏淩雪是往屆生，更是比往年壓力要大些，更何況她們的目標是清美。一入了冬，她們倆永遠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早上沒等陳客起床就洗漱離開，而往往陳客都已經沈沈睡下，她倆才從畫室匆匆忙忙趕回來。

十二月的一整個月裏，雖然同住在一個寢室，但陳客卻幾乎沒找到機會跟她倆說上話，偶爾能看見其中一個終於撐不住了回來午睡，也是簡簡單單打個招呼，沾了枕頭不到兩秒就倒下了。

陳客看在眼裏，唏噓之餘，更覺得心疼。

也是在這個她以為平穩無波的時候，畫室裏來了一個老熟人。

陳客幾乎已經忘記了這個同學，她雖然不算是臉盲，卻懶得費心記住不相幹的人，特別是那人臉上標志性的一團麻子一消失，就算那人懟在陳客臉前，陳客也認不出她。

陳客唯一知道的是，畫室裏新來了一個長得還蠻標致的女孩，和大家瞬間打成了一片。

直到一天下午，那個女生在陳客偷溜出去抽煙的時候，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嘿，陳客。”

陳客一回頭，發現一張有些熟悉的臉，“啊，有事啊？”

“你不記得我了？”

陳客有點茫然地搖了搖頭。那個女生瞬間笑了起來，那種詭異的笑容放在這張看起來和善又單純的臉上，顯得格外瘆人。

她笑著說：“我是你高中那個畫室的啊，一起學了好幾個月呢，你就不認識我啦。”

陳客抿起嘴，心裏突然覺得有點不適。

“抱歉，我臉盲。”陳客放下煙，皺著眉看眼前的女生。

“沒事，你不記得我，我可記得你。餵，你當時可是我們畫室有名的天才呢，天天在畫室吃小竈，怎麽現在來了也泯然眾人矣了。”

“我畫得本來也就那樣。”

那個女生突然側了一下臉，也就是那一瞬間，陳客猛然想起這個女生來——她剛進畫室的時候，天天處於一種不爽的狀態裏，那個時候她天天晚上都要想著法敲詐一個臉上長著許多麻子的女孩。後來那個女孩沒學幾個月就找借口從畫室裏離開了，陳客一度以為她是不想學美術了，卻萬沒想到她去把臉上的麻子一個個消了，還一直學到了現在。

陳客心裏突然覺得有點愧疚：“抱歉，那個時候是不是借了你挺多錢。”她撓撓頭，其實這根本不能稱之為借了，說是搶恐怕更恰當。“你還記得數目嗎？我還你啊。”

“不用啦。”那個女生微笑著搖了搖頭，“不用你還。”

陳客看著她的笑容，卻覺得無比的違和。“你和以前的變化很大。“她說。

“是嘛，那得多虧你啦，不過能在這裏再看見你，可真巧。”

那個女生說著，一蹦一跳地上了樓，小裙子的邊緣隨著動作一擺一擺，明明是很可愛的體態，但陳客卻莫名地覺得心裏發寒。

可能是天太冷了，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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