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試的題目是《躍動的手》，陳客事先沒有準備任何小稿，看著身邊的人一個接著一個地快速畫起來，不知道怎麽的，心裏也有點沒底。

開考十五分鐘了，她還看著自己空白的畫紙默默發呆，旁邊有個男生詫異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在好奇陳客為什麽還沒開始動筆。

開考半個多小時的時候，陳客終於下筆了，她有些急躁，甚至下筆的前一秒還不知道自己能畫什麽，但她知道再不開始就畫不完了，索性硬著頭皮幾乎忘我地往畫紙上一筆一筆地添著。

她畫得極快，甚至交卷的鈴聲響起的時候，她已經坐在位置上發了好一會兒的呆了。

直到老師收起畫紙，她才意識到自己在那張紙上畫了什麽——一只大大的手，像是握著一只透明的小手一般，而那只小手上拿了一支水粉刷，正在紙上來回鋪著一組靜物的色彩。

陳客感覺自己的臉迅速紅了起來，她知道那只大手屬於誰，也知道那只看不見的手屬於誰。

“那個，同學你好。”

陳客突然被拍了一下，她猛的回頭，發現是剛才坐在旁邊總是看她的那個男生，“有事嗎？”

“是這樣，同學，我很喜歡你畫畫的風格，方便留個聯系方式嗎？”那個男生笑容和煦。

一瞬間，陳客還沒有從上一段回憶裏掙脫出來，腦海裏某個身影和面前這個男生陡然重疊，鬼使神差般的，她答了一聲：“好。”

那個男生打開微信，作勢要掃陳客的二維碼。

“你加我qq吧。”她連忙報出一段數字，然後收拾東西，想頭也不回地跑掉。

她想，以前她遇到這種人，多半是回對方一個閃亮的白眼，附加一聲響亮的“滾”，但這大半年來，她的脾氣正變得越來越好，甚至於原來暴戾的氣息被慢慢掩藏起來，她原來也能像一個情緒正常的成年人，按部就班地和別人打著招呼，進行各種社交活動。

“誒同學等一下。”那個男生邊手下不停地在手機上搜索那串數字，邊擡頭攔住陳客，“我看你東西挺多，一會兒一起走吧，我送你回去，還能幫你拿點東西。”

陳客皺了皺眉頭，這一切都能讓她回想起時辰的身影，順便激發出她強烈的戒備心，“不用了，我一個人可以。”

那個男生簡直熱情得過分，在陳客說過不用了之後，仍能厚著臉皮貼過來，硬是要跟陳客走一段距離。

下樓的時候，那個男生熱情地和陳客攀談，“同學，你是哪個畫室的啊？”他接著報出了國內一大串知名畫室的名字。

“是這些嗎？還是哪家？”

陳客發現自己真的很反感這個問題，“就是我們高中的小畫室教的，沒什麽不一樣的。”

“同學，可能我有點唐突，但你的風格真的很特別，”那個男生緊緊追趕著陳客的步伐，“和我身邊同學的，和那種應試的畫法，完全不一樣，你對明暗的處理，畫裏表達的東西，真的讓我很驚艷。”

陳客突然停下腳步，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叫同學，我叫陳客，耳東陳，客人的客。”

那個男生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叫萬秋。”

她接著大步快走，沒有理會身後緊緊追過來的萬秋。

萬秋一路跟著她回賓館放了行李，又跟她討論了好一陣的繪畫風格，發現陳客不懂各大美院比較偏愛的風格和校考題目之後，他也沒有半點瞧不起陳客的意思，而是仔仔細細地拿著手機一路追著她科普。

“夠了啊，有完沒完。”

到了賓館的房間門口，陳客拿房卡刷了門，把畫材往裏面一丟，“我下午三點的火車，走吧，吃飯去。”

萬秋搖了搖頭，“誒，你真是跟普通女生不一樣的。”

陳客心裏也默默腹誹，萬秋跟時辰，猛然看上去，雖然一樣的熱情，一樣的充滿善意，一樣的鐘情於甚至可以說是癡迷於繪畫，但歸根結底還是不一樣的。萬秋更像是熊熊燃起的火焰，熱烈得幾乎不把人灼傷不罷休，但時辰則更像是經過精準控制的竈火，永遠不熱不燥，每一寸炙烤都是層層把控的火候。

萬秋堅決要請陳客吃飯，但她實在是懶得走那麽遠，最後選了一家樓下的驢肉火燒店。

“你看看這個，”等驢肉火燒上菜的時候，萬秋把ipad推給陳客看，“這個班的老師最近在招生。”

“這畫的什麽呀？”陳客大致地掃了一眼，不是她熟悉的色彩或是素描。

“你再仔細看看。”萬秋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陳客接過ipad，只一瞬間，就被深深地勾住了魂魄——畫裏的場面異常宏大，破敗的古城，殘缺的羅馬柱，天空裏飛翔的紅色巨鳥，灰色的山坡上枯敗的草根，這是一張從山頂上俯視的畫面，筆觸碰到的所有場景都頹喪而荒唐，唯有畫面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背著紅色弓箭的少女，和天空中的巨鳥遙遙相對，隔著屏幕，跨過無數的歲月，陳客似乎都能感覺到那個少女眼中熾熱的情感，好像要把她的眼睛和心臟都燒穿。

“這是……你畫的？”良久，陳客擡起頭，語氣幾乎是顫抖的。

驢肉火燒早就上了，萬秋一手一個，啃得正香，一副好整以暇的樣子，“這怎麽可能是我畫的，這是那個正在招生的老師畫的，怎麽樣，厲害不？”

“他，什麽時候招生啊？”

“一期生，廣告還沒做出來呢，”萬秋達到了目的，得意洋洋得把ipad收起來，“明年六月底開始辦班，這可是第一期線下班，我師兄拿到的第一手資料，分享給你了，我夠意氣不？”

陳客沒去拿火燒，而是追問萬秋：“那個老師叫什麽名字？”

“啊，你可別嫌棄他年紀不大啊，他可是國內原畫屆現在首屈一指的人物了，”萬秋嘴上還沾著火燒的屑，沖陳客激動地比了個大拇指，“叫阮寧，也是央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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