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校園裏的柳絮終於有了飛揚起來的勢頭，陳客呆站在操場上的時候，能感覺到這些隨風飛舞著的小東西正環繞著她的身邊做不規則的運動。

她從兜裏掏出來一盒煙，拿出一根點上，慢悠悠地溜到畫室。

不知道為什麽，她總想親眼看一看時辰，哪怕得到的仍然是讓人失望的答案，仍忍不住不撞南墻不回頭。

等她溜達到體育館二層的時候，才發現畫室的門是鎖住了的。

以前畫室白天從來不上鎖，除了中午時辰出去吃飯以外，無論陳客什麽時候去畫室，總能發現他在那裏塗塗抹抹，看見她來了，很溫柔地打個招呼，接著各做各的事。

陳客楞了一下，去門框上把畫室的鑰匙摸下來開了門，發現裏面被收拾得幹幹凈凈，不留一點痕跡。

她捏著煙的兩根手指有點抖，就連時辰待過的小隔間都早已被打掃幹凈，他的那些大部頭的書一本都沒有留下，墻上掛著的畫，就連桌子上的小金魚，都好像一夜之間蒸發了一般。甚至她開始懷疑，時辰這個人，或許自始至終都是她的臆想，這人從來沒有存在過。

手機突然響了一聲，把陳客嚇了一跳，她打開一看，是阮寧的一條微信。

“時辰跟著我回北京了，你好自為之。”

是她熟悉的那種倨傲的語氣，陳客冷笑了一下，回覆了一個“知道了”，發現系統提示自己已經不是對方的好友。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時辰這個人，確確實實地曾經存在於她的生命裏，只是眨眼間就消失了，一點痕跡，一點餘留的情感，都不肯給她。

陳客打開書包，把那張被她揉得皺皺巴巴的招生廣告翻出來，按著上面的電話打過去。

“您好，請問有什麽事嗎？”

“哦，我想咨詢一下你們這季度的招生。”她的目光落在那張被顏料噴濺過的斑斑駁駁的小木桌上，這是她剛開始學色彩的時候，控制不好水彩的水分，在桌子上留下的痕跡。

“哦，好的，我們現在分單美術班，考前文化沖刺班，清美班……”

陳客認真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

六月即將過去，七月即將來臨，北方這個臨海小城的空氣正變得日益潮濕，柳條的枝抽得差不多了，漫天的柳絮正蓄勢待發。春日過去，夏日降臨。

陳客第三天就跳上了去杭州的火車，她把她爸媽留給她的錢幾乎全用來交學費了，老婆子的存折被她緊緊地貼在身上帶著，一分也不肯花。

她買的是最便宜的火車，需要倒好幾趟車。她剩的錢不多，剩下這半年還要買顏料和各種畫材，她不得不節省一點。

出現在杭州那天，她就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黑背心，下面是一件深藍色的校服褲子，兩天沒洗的頭發緊緊地貼在頭皮上，還背了一個碩大無比的旅行包，眼睛無神，整個人看上去像一個進城務工的農民工。

負責接待她的小姐姐看到她這副樣子，眉頭一皺，“宿舍已經分配好了，你先進去放一下東西。你的班還沒有開課，可以先跟著我們的清美班走一下，讓老師看一下你的基礎。今天先回宿舍洗個澡吧，我們這裏有熱水。”

陳客點點頭，表情冷峻。

“清美班的老師姓劉，劉老師脾氣有點不好，盡量多適應適應。”負責人囑咐了她一句。

陳客敷衍地嗯了一聲，上樓到了宿舍，倒頭就睡。

說實話，這裏宿舍的環境還不錯，八人間，有置物櫃，走廊盡頭還有澡堂和水房。但陳客卻不是很能適應群居生活。她們的班還沒有開課，宿舍裏住的還是覆讀生，她昨晚進來得匆忙，沒有認清她們的臉，今天中午舍友回來的時候，陳客匆匆地瞥了她們幾人一眼。

加上陳客，宿舍裏現在一共只住了五個人，一個長得高高大大，說話的聲音也震耳欲聾，性格也豪邁，像是她們的大姐大，叫王爽；另外有兩個長得很瘦的，穿衣風格也相似，一個叫顏淩雪，一個叫閆春英，姓雖不一樣，但活像一對姐妹；還有一個皮膚很黑，個頭也小，陳客沒聽到她們叫她的名字，但從對話的內容和語氣看，這個小小黑黑的小女孩是整個小團體的邊緣人，不常開口說話。

“王爽，澡堂在哪裏？”沒等她們主動跟陳客搭話，她先主動問那個大姐大。

王爽吃了一驚，好像剛剛才發現上鋪有個人，“出門右拐，走廊頭上。”

陳客點了點頭，“商店呢？我沒帶沐浴露過來。”

“你先用我的吧，我晚上帶你去買。”顏淩雪沖她笑了一下，眼睛瞇起來。

陳客一楞，腦子裏瞬間滑過了柏寒的臉。

“你長得有點像我之前一個同學。”她說。

“是嗎？”顏淩雪大笑起來。

陳客這才發現這對“時代姐妹花”性格的不同之處——顏淩雪的性格比較開朗，動不動就大笑，而閆春英則稍微內斂一點，若沒有人跟她說話，她不會主動湊過來。

“你叫什麽名啊？是昨晚來的？”王爽問陳客。

陳客翻身下床，沒有攀上下鋪的梯子，而是以一種常人幾乎做不到的姿勢一個翻身就跳下了床，把顏淩雪驚了一下。

“嗯，昨晚來的，我叫陳客，耳東陳，客人的客。”

“哇，你真夠靈活的。”顏淩雪誇張地拍著手大笑。“陳客，名字好特別，你以前是練過功夫嗎？”

“嗯，跟著我哥練的。”陳客沒直接正面回答她，說了個模棱兩可的答案。

“你是哪兒人啊？”王爽接著問道。

陳客抿了抿嘴，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在那塊土地上了。

“我是寧海的，小城市，你們可能沒聽說過。”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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