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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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客終於從沙發上掙紮著坐起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落地窗的陽光暖洋洋的,生生把她給熱醒了。

易湖舟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離開了,陳客對他的最後印象,是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段即安小時候欺負他的故事。

陳客忍俊不禁,她當然想不到小時候的段即安可以把易湖舟耍得團團轉,當初的他們肯定也想不到,現在他們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她捏了捏眉角,明明沒喝多少,也沒醉,但莫名頭疼得要命。

茶幾下面的地毯上躺著她的灰色大書包,陳客撿起來,一點一點開始倒騰裏面的東西——亂七八糟的書,和皺皺巴巴的速寫本和小廣告。

她把那張廣告紙謹慎地攤開,拿出手機搜了一下這家畫室,在杭州,是個送國美和央美的老牌畫室。

陳客“嘖”了一聲,整個人慢慢地陷進沙發裏,拿手腕把眼睛遮住,深深地嘆了口氣。

別墅很大,分了兩層,中午的時候陳客開了冰箱,裏面是堆得滿滿當當的食材和各種碳酸飲料。

她拿了兩根胡蘿蔔給自己簡單炒了個菜,正吃著呢,易湖舟的消息就火速彈出來,巨大的感嘆號和熟悉的語氣,讓她產生一種這個人還沒有離開,甚至只要自己一個電話就能見面的錯覺。

易湖舟簡單問了問陳客住得是否還習慣,還自豪地說還好提前了幾天網購了兩箱可樂過來,讓陳客好好表揚表揚他。

陳客笑了一下,卻不知道是碰了那根弦,腦子裏關於易湖舟的記憶瞬間鮮活了起來,她的笑容慢慢消失,也沒問他剛落地美國的感受,只回覆了一個句號,被易湖舟狠狠地吐槽了一番。

她嫌煩,吃完飯把碗筷刷了,走上二樓,躺進一間客房。

房間的窗簾沒有拉開,配合著整個別墅歐式的裝修風格,整個窗簾顯得厚重華美又詭異莫名。

陳客把腦袋放在枕頭的下面,眼睛呆呆地看著窗簾,突然覺得如果自己能夠從此睡死在這裏,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陳客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整個房間還是黑的,她整個人都迷迷糊糊,不知道現在是幾點鐘。

手機在易湖舟瘋狂轟炸她的時候就被設置了靜音,陳客打開看了一眼,微信和qq的消息滿到爆炸,不止是段帥陽和梁闊他們,就連段即安也破天荒地發了一個“你還好嗎”的中老年表情包過來。

可能是因為最近太累,她一覺睡得太久,看了看時間已經是第二天的淩晨五點了。陳客自嘲式地笑了一下,感慨自己真是活在夢裏。

她下樓給自己倒了杯水,把包裏的東西精簡了一番,背著包坐上了早上最早的一趟短途大巴去學校。

晃了大概四個多小時,陳客到校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她跟保安打了聲招呼,說自己休學了,回學校拿書。進教學樓的時候上午第二節課剛剛結束,無數學生撒歡式地湧向操場,陳客被人流沖得七葷八素,倒是腦子一來二去被折騰清醒了,從那個幽閉的客房切換到充滿生機活力的學校,恍然間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陳客?”

一進教室,梁闊震驚地喊了她一聲。

“嗯,我回了。”陳客把包熟門熟路地往桌子上一甩,扭頭問梁闊:“這兩天有沒有人來找我。”

梁闊的表情瞬間變得有點尷尬,甚至可以說是忸怩。

“是。”他糾結了一下,最終還是說了實話。“是你們那個畫室老師,過來給了你一幅畫。”

他指了指陳客的桌洞。

陳客漫不經心地伸手進去掏了掏,掏出一副拿畫框裱起來了的畫,畫得很精致,是大朵大朵紫色和白色的玉蘭。

陳客的手一抖,擡眼看了下梁闊,“他有說過什麽嗎?”

梁闊搖搖頭,“表情很酷,什麽都沒說,不過我看右下角有字,估計是想說的話都寫上去了吧,我猜。”

“你不想問問我嗎?為什麽突然離開這麽久,為什麽昨天跟你說那樣的話?”陳客莫名地不想去看那行字,顧左右而言他。

“我都猜到了。”

梁闊的鏡片在陽光的映照下微微反光,陳客看不清他的表情,姑且解讀為憐憫和安慰。

“那個男老師還挺帥!”她後面有個女生突然興奮地插嘴。

陳客胡亂點了點頭,心說她平時也沒註意這個。

她慢慢地把手指移開,發現畫的右下角確實寫了幾個小字,工筆小楷,字瘦長而秀氣,大概是這幅畫的名字:“雲與泥”。

陳客的腦子裏像突然炸開了原子彈,她聽見自己苦笑著問梁闊:“你說,雲與泥,是什麽意思?他這個時候送我這幅畫,是什麽意思?”

梁闊緊緊閉著嘴,一股無法言說的悲哀的氣氛在兩個人之間蔓延。

後座的女生大概也察覺到陳客表情的不對勁,不敢多說一句,連忙噤聲。

梁闊拿指關節輕輕地有節奏地敲了敲課桌,就在陳客以為他永遠都不會開口的時候,他直視著陳客的眼睛慢慢道:“我知道你語文學得不好,但是你應該聽說過一個成語吧,叫做,雲泥之別。”

“我不管你對他或者他對你是什麽心思,這個詞的意思,大概就是,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但是不必追。”他頓了頓,好像不忍把這麽殘忍的話說出口,“天壤之差,雲泥之別,你和他的差距,就是有這麽大。如果追趕不上,那就不要再強求了吧。”

陳客的苦笑僵在了臉上,難看得就像馬上要哭出來。

梁闊垂下了眼睛,陳客第一次發現他鏡片下的眼睫毛有這麽長,以至於只要他不想洩露的情感,她半點都讀取不到。

“我知道了。”她聽見自己說。

陳客把桌子上的書包一把扯下來,緊繃著臉,出教室門的時候迎面撞上了段帥陽。“陳客,回來啦,誒,你怎麽還拿著包,出門幹啥啊?”

梁闊狠狠地給了段帥陽這個不長眼的一記眼刀。陳客的臉色差得要命,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校園這麽大,她卻感受不到一丁點的歸屬感。她以前總覺得時辰騙她、毀她、利用她,但現在滿心滿意地,想的卻都是大雪天裏發高燒的時候時辰送來的圍巾,是半夜他們一起吃的麻辣燙,是房子著火的時候時辰義無反顧沖進來的片刻,也是時辰抱著溫莎笑瞇瞇地出現在她宿舍門口的時候……時辰為她做的事太多太多,以至於有時候陳客都會忘記,忘記時辰的出身,忘記提起他的時候阮寧尊敬的眼神,也忘記教室的一角,她呆呆地坐在破了皮的沙發上,看著眾人簇擁著的時辰,那時候他光芒萬丈,眾星捧月。

她是時辰人生道路上的錯誤,是泥,是一塊絆腳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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