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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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國這個詞,對於陳客來說顯得有點陌生,她感覺自己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怎麽選這個時間出去?”

易湖舟把可樂拍在桌子上,挨著陳客坐下,把電視機打開。

“那邊高中九月份開學,我爸讓我過去先適應適應,他老人家年紀大了,見不得我在他眼皮子底下這麽鬼混。”

電視裏播的是非誠勿擾,一看就是易湖舟姑姑平時喜歡看的節目,一個男嘉賓背著吉他,很孤獨地講他和他前女友的故事。

“段即安我是找不到了,安安姐不想讓我找到她,我一輩子都見不到她一面;在國內我是沒什麽念想了,不過也好,”易湖舟把兩只手靠在頭後面,眼神放空很悵然地說:“就我現在這個樣子,哪怕能見到她又怎麽樣,就一不成器的東西,從小她就嫌棄我。”

陳客被“安安姐”這個稱呼惡心掉了一身雞皮疙瘩,掩飾性地喝了口可樂。

易湖舟閉上眼睛,“希望我以後能考上個好大學,起碼,再見面能配得上她。”

陳客一時間不知道怎麽安慰他,幹巴巴地說了句:“你以後會遇到更好的人的。”

易湖舟搖了搖頭,“不是那個了。”

陳客偏著頭看他,暖黃的燈光下,易湖舟臉上細細的絨毛都分毫畢現,他的鼻子很挺,眼睛又長又挑,生的是個很兇戾又很明朗的相貌。她一看見這張臉,就能想到他們初見時的劍拔弩張,那個被扔在地上的刀鞘,和眼神兇悍、無畏無懼的少年。

她不知道鄧登的死和段即安的事情對易湖舟的打擊有多大,這件事從根源上因他而起,比起段即安的痛苦,他的心裏應該多了一分永遠也難以釋懷的內疚。

“段即安她……”陳客差點脫口而出,段即安現在在永城的一個小高中,生活很窘迫,但依舊很堅強地學習和生活。

易湖舟警覺地睜開眼睛:“安安姐怎麽了?”

“段即安她,再過一年,也要高考了吧。”

她硬生生地把幾乎就在嘴邊的話吞了回去,這話現在說出來,對誰都不好。

“對啊。”易湖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重新閉上了眼睛,很溫柔地笑了一下,“她成績那麽好,肯定能考上好大學,前途比我們這種人都要光明。”

氣氛一時間陷入沈默,她不知道該對這段悲劇般的關系說什麽,只覺得這兩個人是在痛苦地相互折磨。

易湖舟重新點了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轉頭問陳客:“費叔叔的事,我還沒來得及跟你說吧。”

陳客點點頭,莫名地手有點發抖。

“他應該還不知道我知道這件事,我哥要是知道了,那之後一定會防著我。”易湖舟冷笑著,“費叔叔早年確實和我伯伯是戰友,哦對,就是時辰他爸,但是費叔叔這人也有點混不吝,當年論功的時候,黑了我伯伯一個三等功。”

“我伯伯是個大度的人,但是沒了那個三等功,晉升不上去,第二年就轉業回去了。等費叔叔再轉業,已經是伯伯轉業的五年之後了。我們三家的關系依然很好,甚至費叔叔玉器店開業的那天,還請我們兩家吃了飯——我哥就是在那一天,知道當年三等功的事情的。”

陳客細長光潔的手指一遍遍摩梭著可樂瓶的瓶身,拿起瓶子喝可樂的時候,幾乎要捏不住罐子。

“費叔叔最後怎麽會幹起農家樂了?時辰他,插手了?”

易湖舟點了點頭,“等了一年之後下手的,那個時候我還什麽都不知道,只聽我爸說費叔叔的店賣了假玉,被人告發了,店開不下去了。後來我從外面回來,我哥派他手底下的人來接我,可能是覺得我年紀小,他沒有防備吧。那天我在車裏看到了一模一樣的玉。”

“那個時候開始,我就對我哥留了個心眼,”他笑了笑,“怎麽說,我也算是混過社會了,總知道從這種邊緣地帶走出來的人,一輩子都會比正常人多一竅,不管再怎麽遮掩,身上總帶了點匪氣。”

“他不管你混社會?”

“他不管,”易湖舟搖搖頭,“他說他知道我只是想玩玩而已,玩夠了總會回來的。”

易湖舟說完,起身去冰箱抱了七八罐青島啤酒出來,手一松把它們都灑在茶幾上,鋁皮罐子敲擊著玻璃茶幾,發出滴裏當啷的聲音。

陳客沒見外,伸手拿了一罐,仰著頭大口大口喝下去。

她不知道該怎麽去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像是被人用榔頭重重地敲了一棒子,不帶刺,不尖銳,但有種莫名的鈍痛。

易湖舟坐在沙發的扶手上,一口煙一口酒,抽得很兇,喝得很急,像是要發洩什麽一樣。

兩個人就這麽分踞著客廳的兩角,心裏各有各說不出道不明的心事,氣氛是說不出的沈悶。

易湖舟的酒量還是很差,沒到後半夜,整個頭就伏在沙發的墊子裏,聲音悶悶的,“我明天早上就走了。”“我可能這輩子都看不見她了……”“是我毀了她,我對不起她,對不起……”

陳客冷眼看著他,想說這都是你自己一手作出來的,卻怎麽都沒忍心向他吐出最後一刀。

他們不過是兩個可憐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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