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脫出

關燈
陳客背著重重的一整個書包的書大搖大擺地走出校門,她其實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往哪個方向去,但她現在確實無處可去——原來的房子被燒掉了,教師公寓那裏又回不得。

她轉了轉手機,發現裏面躺了二十多個未接來電,和無數的qq和微信消息。

最近上課時間她常常把手機設了靜音,剛剛一場鬧劇,竟然還沒有改回來。

陳客深吸了一口氣,一一把電話號碼和各種賬號通通拉黑,讓時辰這個名字從此在她生命裏消失。

下午兩點的大街,是太陽炙烤得最烈的時候,無數塵土和顆粒漂浮在空氣裏,在陽光的照射下無處遁形。陳客恍惚間覺得自己簡直就像是空氣裏的塵埃,卑微到了土裏,又無枝可依。

她去她常去的那家拐角超市買了包煙,兩腿伸長坐在某個不知名酒樓的後廚門口的殘疾人步道上,很用力地一口一口抽著。

書包裏的東西雜亂又無章法,陳客折騰了很久沒收拾個名堂出來,其中最整潔的部分是她近一周做過的卷子——被用帶分隔的文件袋分科目地收納了起來,那是梁闊幫她幹的。

甚至包裏還塞了一個速寫本,裏面畫的是學校裏的植物寫生,是從去年冬天開始畫起的,畫面中的內容也漸漸從枯樹過渡到了嫩黃色的迎春花和抽著芽的柳樹,最近的一張畫的是學校門口的那兩顆柳樹上的癤子,還沒畫完,就戛然而止了。

陳客看著那兩顆醜陋的癤子,從心底泛出一種發涼的惡意,她狠狠地把這個本子摔在墻上,硬挺的紙頁被摔出難看的皺痕。

從本子裏掉出了幾張花裏胡哨的紙,她瞇著眼看了看,發現是杭州某個美術培訓班的招生廣告,她惡狠狠地把那些東西揉成一團,和那個破本子一起可憐兮兮地躺在地上。

她一支煙還沒抽完,手機突然響了。

是易湖舟的電話。陳客猶豫了一會兒,那個電話堅持不懈地響了好幾分鐘,最後她還是接起來了。

“餵,找老子有事?”

“我今天不是要跟你說我哥的事的,你應該知道他在找你,但是我不會跟他說我們的事的。”易湖舟開門見山道。

他知道陳客是個不耐煩的性子,要是一口氣說太多,反而會被掛電話。

陳客一聽就樂了,嘴角往外咧起來,“‘我們的事’?我們能有什麽事,小老弟,別瞎說啊。”

易湖舟無語地沈默了一會兒,陳客倒是難得聽他這麽嚴肅,“你在哪兒?我開車來找你。”

“你滿十八歲了沒啊,未成年不準開車。”陳客一邊面無表情地打著哈哈,一邊把剛剛收拾書包扔出去的東西全部塞回來,站起來繞到了酒店的正門,“隆泰大酒樓,我們學校後面再後面的那條街上。”

“原地等我十分鐘,放心,我一個字都不會跟我哥說的。”

“你倒是敢。”

易湖舟來得很快,陳客嘴裏的這支煙剛被碾滅在地上,他就開著一輛紅得很騷氣的小轎車過來了。

“上車。”易湖舟從裏面探出一個小腦袋。

等陳客上了車,易湖舟就像是怕被誰發現了一樣,飛快地開車逃離了這片區域。

“我怕跟我爸要車被我哥發現了,開的是我姑姑的車。”易湖舟也從上衣口袋的煙盒裏掏出根煙,示意陳客給他點上。“這地界我得開快點,離我哥的地盤太近了,再過兩條街半街都是我哥的店,咱倆沒跑多遠就得被發現。”

陳客從兜裏掏出火機,從善如流地給易湖舟點了煙。

“我怎麽以前沒發現時辰這麽可怕呢。”她感慨道。

易湖舟小心翼翼地把他那個方向的車窗放下去了一點,又把車裏的空調打開,“早跟你說了離他遠點,周圍人都看出來了,就騙你一個傻子。”

陳客皺了皺眉。

“你現在有地方去不?”

“沒。”她低下頭,百無聊賴地看著自己的指甲出神。

“就住我姑那個小別墅吧,在郊區,下了高速就是,我一會兒把你放那兒。放心,那小別墅已經收拾好了,東西都是全的,我哥一時半會兒還想不到我把你扔那兒了。”

“他怎麽說?”陳客突然擡頭,眼睛裏霧蒙蒙的。

“什麽怎麽說,哦,跟我怎麽說的?”易湖舟會了意,臉上難得地露出了陳客初見他的時候,那種惡意的冷漠,“他只說跟你鬧了點矛盾,找不到人了,讓我如果見到你的話趕緊告訴他,過了一個小時又打了一遍電話給我,還微信給我轉了三千塊錢零花錢。對,就剛剛。”

“我一聽就知道他肯定是什麽破事又暴露了,而且還挺嚴重的,不然不至於狗急跳墻,都找到我頭上來了。”

陳客緊繃了嘴,她知道一個小時之後的第二通電話意味著什麽——她前腳剛從紀連那裏跑出來,後腳時辰就知道了一切。

她心裏突然沒來由地感到一陣不規則的惶恐,像是被什麽野獸的爪子狠狠地捏住了心臟。

“話說你現在怎麽落魄成這個樣子,都沒地方住了?”

陳客張了張嘴,一瞬間,一個很可怕的想法從她腦海裏閃過。

“我原來住的地方被燒了,時辰,讓我……搬到他,隔壁那間。”

陳客的話剛落,車裏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沈默。

易湖舟表情嚴肅,一言不發;而陳客的腦子裏,一個又一個曾經被忽視的疑點瘋狂冒出——為什麽那天老房子起火,偏偏是時辰最先趕到現場;又為什麽當初買狗糧的時候她要給他房間的鑰匙,而時辰說表情尷尬地說“不用了”……

以前她總覺得那是時辰對她好,現在一一反思,只讓人感覺背後一陣陣地發涼。

易湖舟把車載音樂打開了,大概是他姑姑喜歡聽的歌,很悠揚的女聲,帶了一絲朦朧的年代感,像一池湖水,輕輕地,不安地,泛出波瀾。

郊區的房子離得很遠,易湖舟開車足足開了三個小時,下了高速又顛簸了半個小時左右,才終於到了別墅。

這大概是個低配版的小別墅,充其量也只是個二層的小洋樓,但屋內裝修得很有格調。

易湖舟熟門熟路地帶著陳客上了樓,從冰箱裏拎出兩瓶冰可樂,給了陳客一瓶,,自己那瓶沒兩口就沒了大半。

陳客坐在沙發上皺著眉看他,“你今天找我不會就是為了把我安頓在這裏?這麽好心?”

易湖舟搖搖頭,伸出兩根手指頭。

“兩件事:第一,告訴你那天在費叔叔那兒我沒說完就被打斷的話;第二,我要出國了,雖然平時熱鬧得很,但想想都是些狐朋狗友,臨走前來找你敘敘舊。”

他的表情是難得的認真,甚至帶了點傷感——這種幾乎在他們這種冷血的人身上滅種了的情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