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客幾乎沒遇到任何阻攔就下了樓，她知道紀連不是攔不住她，只是他心裏有愧，不敢攔下她。

她的腦袋是一根筋，她才不會管時辰是不是真的以操縱別人的人生為樂，也不明白當時紀連的反抗可有半分是真心，她唯一知道的，只是她被這兩個人像踢皮球一樣輪番利用著，像一個笑話，用自己的人生，為別人的私欲鋪路。

她大聲地咳嗽著，跌跌撞撞地不知道該往哪裏走，一晃神，竟然回到了學校。

學校的保安這兩天被抽調去培訓了，陳客晃晃悠悠地走進去，神情恍惚地進了班，像行屍走肉一樣麻木地把書一本一本地往書包裏塞，可是下一秒，又恨不得把這些書全部都撕光。

梁闊看上去也憂心忡忡：“陳客，陳客，你怎麽了？病了？發燒了？”

陳客的聲音分外沙啞，“我沒有，我就是，離開一段時間，家裏出了點事，不太想來上課。”她不是個擅於撒謊的人，這個謊言說得異常地艱難。

梁闊皺著眉頭，壓低聲音小聲說：“是不是和那個黑衣服的男的有關。”

陳客搖搖頭，楞了片刻，又點了點頭。

“他跟你說什麽了？陳客，你不會是要再輟學跟著他不學好吧。你都已經付出這麽多努力了，為什麽要回去……”

陳客的心像受了一百度的高溫炙烤一般，一會兒有個聲音說，你現在的努力是為了自己，你不能再回到原來的泥沼裏了；另一個聲音則在大聲叫囂，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人利用、受人掌控，難道你要被別人操縱一輩子的人生嗎！

“梁闊，你是個聰明人，而我是個不折不扣的大蠢貨。我陳客粗俗鄙陋了十幾年，你是我見過的最明事理、前途最光明的人。”她的聲音突然哽住，不知道怎麽繼續往下說，“你說，如果你發現有人在潛移默化地把你往某條路上引，你會，你會怎麽做？”

梁闊思索了一下，短短的半秒，他的眼神裏好像走過了一萬光年，“陳客，你告訴我，這條路你自己想走嗎？你走得開心嗎？”

陳客抿了抿嘴角。

她這時才突然對外界的事物有了敏銳的感知，她能聽到級花在給葛盈盈講題的聲音，聽見班主任路過教室、透過窗子偷偷看教室的時候高跟鞋踏在瓷磚上發出的噠噠聲，也能聽到後座段帥陽罵孟凡蠢的聲音……

這裏的一切都幹凈又清晰，充滿了書卷氣和她曾經向往無比的文明人的氣息，甚至她一想到有一天能坐在這樣一個窗明幾凈的教室裏，像正常學生一樣聽著課記著筆記，都覺得心潮澎湃。

對於她而言，那是比年少的時候為了一句恩情而替人打架賣命更有吸引力的生活。

“我是開心的。”她小聲說。

“如果這個過程令你愉悅，也有利於你成長出健全的人格，那就繼續走下去，無論你是否是被他人引導到這條路上來的。”梁闊的回答充滿了書生氣。

陳客聽得似是而非，在心裏暗暗總結了一遍梁闊剛剛說的話，大概是說，只要自己活得順心，不管這條路是不是時辰讓自己走的，都可以繼續走下去。

她點了點頭。

“可是對於引導你走上這條路的人，你要好好地甄別，他是出於怎樣的目的；如果他最開始是以傷害你、而不是讓你成長的目的引導你的話，那以後最好不要和這種人來往。”

陳客怔住了。

“那你現在能告訴我，讓你下決心重返課堂，這麽有毅力地從零開始撿起這些知識，現在又讓你如此苦惱的人，到底是誰嗎？”梁闊循循善誘。

陳客猛地搖了搖頭，把書包甩在桌子上。

“我不想說，別逼我。”

“我現在不想聽任何人的話，”陳客的冷笑近乎變成了苦笑，“抱歉，我發現以前我相信過的所有人都在騙我，我沒心情接受什麽開導，我現在只想自己做選擇。”

梁闊轉了下手裏的筆，那只油筆在他手裏躍動了一會兒，嘭地一聲砸在桌子上。

陳客背著滿滿一書包的書堅定地離開了。

梁闊不知道她什麽時候會回來，甚至不清楚她到底會不會再回來。

六月，寧海的柳樹開始飄絮，腳下，書上，開始彌漫著小規模的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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