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客心中可怕的猜想終於得到了證實，但於情感上還是不想去相信。

“你誆我呢吧。”陳客冷笑道：“你不覺得從你的角度看，時辰特別的沒有邏輯麽——給你出資辦烏托邦，又要找人教訓你，教訓完了，你不想繼承他衣缽了，他還肯放你走？”

“你不懂，你什麽都不懂，我們所有人，所有所有的人，都不過是他棋盤上的棋子，你的生活軌跡，你遇到的人，做的所有事情，全部都被他控制著。我們按照他給我們鋪好的軌道做自己的事，最後都只不過是為他一個人做嫁衣！”紀連站起來，幾乎是暴怒了。

他的臉崩得紅紅的，陳客從未看見他這麽生氣的樣子，在她的印象裏，紀連一直是不慌不忙的。

“你以為你的人生是自己選擇的嗎？你以為你腳下的路是你一個人走出來的嗎？不是！我告訴你，全不是！”

紀連幾近瘋狂地揮舞自己的手臂，他暴怒的聲音配合著屋裏崔安雅的小聲啜泣，在這個氣氛壓抑的小房間裏顯得格外駭人。他指著腳下的地磚，眼球裏彌漫著紅血絲，眼睛逼視著陳客：“從我收他的第一筆錢開始，成立烏托邦，認識這幫弟兄，和安雅在一起，到實驗的班底散了，我盤下店鋪，我的所有所有人生，每一步路，他的影響都如影隨形。不管我怎麽掙紮，我都逃不開他給我安排好的生活。”

“我們所有人，都在按照他的安排走！他只需要拿出一點點對他來說無足輕重的錢，在棋盤上撥弄兩下，在寧海，他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東西。他就是個變態，他享受這種精準的控制力。”

“什麽？”陳客眨了眨眼睛，從心底裏抗拒這個答案。

對她來說，一個小時前，時辰還是可以給她買來小奶狗和狗籠子，在星光籠罩下的宿舍樓裏，對著她溫柔微笑的那個人；也是會在木蘭飄香的季節，手把著手帶著她找木蘭的結構，會鼓勵她誇她畫得好，把她從泥沼裏拉出來的那個人。

然而面前的紀連信誓旦旦，甚至身邊的每一個人——段即安、易湖舟、甚至梁闊，都對她發出過針對時辰的危險預警。

“你怎麽不早跟我說？”

紀連一下子呆住了，深吸了一口氣，認真地直視陳客的雙眼：“你覺得他給我機會告訴你嗎？在畫室門口，你知道他拿什麽威脅我嗎？”

陳客拼命回想畫室門口帶著微笑的時辰，那個時候，他說，沒說什麽。

“他就是個瘋子。”紀連咬牙切齒道：“他說，‘我知道你和崔安雅住在哪裏，你最好乖乖地回去，再讓我看見你一次，就不止是上次那麽簡單了’。”

陳客反駁道：“他說他只是告訴你我不想見你。” 話雖這麽說，然而她的心卻在紀連一次一次的申訴中，永墮谷底。

她甚至難以辨別紀連口中的時辰和她所看到的時辰到底哪個才是真的，又或者，兩個都是。

“你覺得他會告訴你他在威脅我麽，客，別幼稚了。時辰是個瘋子，一個以操縱別人人生為樂趣的，可怕的瘋子！”

陳客張大了嘴巴。

“你別說了，你也瘋了。”

崔安雅猛的推開裏屋的門，一手扶著肚子，一手扶著門框。臉畔上還掛著淚痕，整個人顯得柔弱又憤怒。

紀連扭頭看向崔安雅，眼神裏已經不是當初幾乎溢出的愛意，而是一種近乎戒備的冰冷。他眸子裏的冷漠把陳客嚇了一跳，她甚至懷疑，當初的恩愛，全部都是他的逢場作戲。

“說了這麽多，不就是為了掩蓋你自己的自私麽。為了我爸的錢，可以搞大我的肚子，逼著讓他把股份分你10%；也是為了你們那個所謂的‘烏托邦’發展壯大，你可以心安理得地拿著時辰的錢，轉身把陳客賣給他。”

她表情譏誚，臉上浮現的神色惡毒又古怪，“說什麽被時辰教訓了……想拿錢又不想放人，你活該被打，你不是小人，你就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紀連目眥盡裂：“你閉嘴！”

崔安雅有一種豁出去也要把事情挑明的態度，她大聲道：“我偏不要閉嘴！確實，是紀連把我介紹給你，也是他跟你提出的要用投資來跟你換陳客，但所有事情都是你自己答應的，你自己選的路，憑什麽把臟水全潑給別人？”

陳客慢慢地轉頭，看著紀連憤怒的側臉，苦笑道：“時辰把我從你那裏，‘買’，走了？”

她發現自己的聲音竟然在止不住地發顫，紀連不敢轉頭看向她，在原地抖如篩糠。

“多少錢？”陳客發現自己甚至能在這種時候冷靜地問出問題。

紀連緊緊閉著嘴，一言不發。

崔安雅冷笑道：“他不敢說我來說，三十萬——對於一個打手來說是大價錢了吧，這可是買命錢啊。”

陳客捕捉到了一個奇怪的點：“買命錢？什麽意思？”

“小妹妹，你不會連時辰手底下的人在寧海是做什麽的都不知道吧，地下賭場，拳場，高利貸……那兒的人幾乎每半年就是一批大換血，可以說是有命進沒命出。你親愛的好大哥，可就是拿著你的買命錢把烏托邦重新裝修了一遍，直到最近聽說你竟然還在學校正常地讀書，才‘良心發現’想起來過來找你的。”

“哈哈哈哈也真好笑，紀連啊紀連，你連陳客被買來幹什麽的都不知道，才三十萬，就把你給打發了。”崔安雅笑得彎腰，上氣不接下氣。

紀連的臉色鐵青。

看到紀連的態度，陳客的心涼了大半。

“我還記得在醫院的時候，你跟我說，因為實驗沒幾個好好讀書的，你不想帶著我混社會了，想讓我去好好學習……”她冷笑著，擡高了音量，覺得這一切無比諷刺，“所以現在你告訴我，當初你說那種話的時候，只是想把我從一個火坑往另一個火坑推，紀連，你他媽可真行！”

“客啊，哥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紀連連忙回頭，表情懇切又真誠。

陳客渾身打了個冷戰，後退了幾步。

“你們沒一個是好東西，小康的賬我還沒跟你算，閉嘴吧，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你。”

她轉身，紀連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飛快地跑下了樓，紀連在身後聲音淒厲地叫她的名字，中間穿插著崔安雅的大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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