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飛機，陳客沒去老房子放行李，直接去了醫院。

太平間很冷，冷得冰涼又徹骨，陳客站在門口，忽然理解了當時和段即安一起去看小康的時候，為什麽她到了門口又要折回去。

時辰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後，也不催她往前走。

陳客苦笑了一下，回頭看了時辰一眼，對方回了她一個擔憂的眼神。她知道自己現在的臉色肯定很差，幹癟得嚇人。

老婆子就那麽靜靜地躺在那裏，臉上蒙了一塊白布。

明明沒什麽顯著的特征，像老婆子這樣普通的老太太簡直平凡得讓人幾乎註意不到她的存在，但陳客一眼就能認出老婆子右手虎口處的黑痣，和哪怕被她按著泡了醋也泡不掉的老繭。

陳客往外伸了伸手，想去掀開老婆子臉上的白布，再看她一眼，但手顫抖到連布都拈不住。

“需要我幫忙嗎？”時辰就站在不遠處的門口，看著她顫顫巍巍的動作，忍不住出聲。

陳客拼命想擠出一個笑容，告訴他不用了，但她笑得比哭得還難看。在充滿了回音的空曠的太平間裏，彎著腰站著，呆得像個小醜。

時辰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在五臟六五狠狠揪了一下，心臟軟得要流出一灘水來。

陳客想搖搖頭，但她發現連搖頭這麽簡單的動作她都做不出了，她的世界像被外界完整地從頭到底地屏蔽了，隱形的磁場在她身邊環繞著流動，四周發出白噪音般刺耳的響聲，但她什麽都捕捉不到，眼前只有這一襲刺眼的白。

冰冷的白布下面躺著曾經鮮活的人，這個人曾經會在夏天給她和段小康熬綠豆粥，會高興地看她出門上學，哪怕在生命彌留之際最呆傻的時候，也沒給她帶來一點麻煩，甚至最後走得無聲無息，不願意給她添一點困難。

想到這兒陳客的心臟狠狠疼了一下，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到腹腔裏，一股涼氣在她的體內迅速爆炸開，讓她的一半靈魂暫時落在現實世界。

“不用了。”她到底還是沖時辰輕快地笑了笑，“我不想看了。”

她退了兩步，拿過護士遞過來的表簽了家屬認證書，擡頭接著對時辰說：“老婆子以前是個體面人，明白得很，麻煩事都不願意讓我知道，現在肯定也不希望我看著她的臉做噩夢。”

“不會做噩夢的，”時辰攬過陳客的肩膀，“夢見孤魂野鬼才叫噩夢，夢見親人回來是托夢呢。”

老婆子不會回來托夢嚇唬人的，陳客暗暗想，老婆子該說的話、該囑咐的事情，在生前就早已安排，她一向活得清楚明白，看得比誰都通透。

但當她真正地再回到原來的小平房，和時辰告別之後，才真正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是什麽——原本生機勃勃的小院子變得空無一人，人走了，花謝了，甚至連最後的煙火氣，都在慢慢消失。

陳客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在自己的小廂房門口停住了，拐了個彎，進了老婆子的房間。

除了最後生病的那幾天，老婆子的房間一向被打掃得幹幹凈凈，物件都被安置得十分整齊，茶杯被老老實實地扣在桌子上，就連最後幾天吃藥的藥瓶，都被規整地碼在墻邊小窗的陽臺上。

陳客慢慢地倒在老婆子的床上，從她的角度，剛好能看見陽臺上的一株小仙人球。

那還是去年她和段小康在市裏逛的時候套圈中的獎，最後商量了一圈也沒送出去，索性帶了回來，給老婆子一直養著。

老婆子糊塗的那幾個月，院子裏的花花草草被凍死得差不多了，但這株小仙人球還在緩慢而頑強地生長著。

陳客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她把手伸過去，順著仙人球的刺一點點摸下去，反覆摩梭著刺的紋理，最後把手放到枕頭下面，安靜地看著窗外的月亮。

枕頭下面似乎是有幾張紙，陳客心裏覺得好笑，估計這又是段小康哪次小測的卷子。

段小康每次考試的卷子帶回來總喜歡往老婆子那兒藏，第二天再無辜地去老師面前說是已經簽好了字卻忘帶了，陳客熟知他的技倆——但這次情況明顯不同，段小康已經走了好幾個月了，這屋子被收拾得幹幹凈凈，哪裏來的卷子。

陳客警覺地爬起來，啪的一聲把燈按開了，突如其來的光明裏那幾張“卷子”無所遁形——

幾個薄薄的紙包，三張存折，一張作業紙。

陳客的手都是抖的，她打開存折，發現老婆子從兩年前就零零碎碎地往存折裏存錢，大概是平時和別的老太婆們一起鉤花縫衣服拉鏈的時候攢下來的；紙包裏全是些十塊二十塊的零錢，大概是還沒來得及去銀行換。

作業紙是從段小康高一的作業本上撕下來的，字跡一看就是隔壁街唯一那個識字的老太太寫的，附近不識字的老太太們都找她幫忙寫信。字歪歪扭扭的，還沒陳客寫得好看，但陳客完全能從口吻裏，猜想出老太婆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在還沒老糊塗的時候口述下的這封信。

“客，感激你，這些留給你，和小康，幫我好好照顧他。”字跡塗塗改改，最後又把“和小康”這幾個字劃掉了，大概是猜測位置的時候猜錯了，後面“幫”字也被誤劃了，陳客很艱難地從圓珠筆的橫線裏辨認出“幫”字。

月光投射進來，打在窗邊，外面有只發情得早的母貓在大叫，一聲接著一聲。

陳客把那張破破爛爛的作業紙捂在胸口，突然覺得胸口悶得慌。她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呼吸著，一句話也說不出。

這大概是，老婆子給她托的最後的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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