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辰剛說出話的前兩秒，陳客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冷笑著問他：“你在開什麽玩笑，這種話可不能亂說。“

“陳客，“時辰的表情看上去嚴肅又認真，“我沒開玩笑，你，別太難過，老人去的很安詳，走之前狀況不好很快就被發現然後送到醫院了，沒搶救回來……”

“你他媽管這叫安詳！”陳客一拍桌子站起來，“我操你媽時辰！比賽老子可以不考，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老婆子養了我三年，我最難過的時候都是靠著她收留我才走下來的。我他媽還害得她唯一的孫子不走正路，他媽的現在段小康還在少管所裏，我他媽對不起她一輩子……結果還沒輪到老子養她，老子還什麽都沒幹，操了。”

時辰靜靜地看著她，破天荒地沒說什麽小姑娘不要說臟話之類的勸解的話，默默地看著陳客從暴跳如雷到陷入沈靜，看著她最後面無表情地走出店門，消失在了門外。

他苦惱地揉了揉太陽穴，很淡定地去前臺把賬給結了。他推門出去，門外並不算寬闊的小路上空無一人，時辰重重地嘆了口氣，開始挨家挨戶地找陳客。

找了半個多小時，時辰才最後在隔了兩條街的一家便利店門口找到了她。

陳客叼著一根煙，蹲在便利店的門口，腳下散著一地的煙頭，甚至有些還留著星星點點的火光。

時辰心裏突然一疼，自從自己開始管教她抽煙，陳客很少抽煙抽得這麽狠了。

她靜靜地蹲在那裏，不知道有沒有註意到他，兩個胳膊肘大大咧咧地搭在膝蓋上，兩眼放空看著對面的銀行。

他見過很多次陳客無助的樣子，甚至後來陳客只有在他面前才會稍微顯露出她脆弱無依的一面，但時辰從沒見過這麽傷心的陳客。

時辰沒跟她打招呼，只是默默地走過去，蹲在她身邊，兩人一時無話。

時辰也不知道這種時候該說些什麽，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

兩個人靜靜地蹲了好一會兒，陳客才像突然沐浴了一點陽光的蜥蜴一樣，緩慢地動了動脖子，從右邊的兜裏掏出煙盒，給時辰拈了根煙。

時辰連忙受寵若驚地點上了。

“我爸媽沒離婚，”陳客突然開口，時辰被嚇了一跳，才想起昨晚自己在店裏騙老板娘說陳客雙親離異的事情，心虛地摸了摸鼻尖。

“我家裏是有了個新弟弟，但是我離嫁人要彩禮還有好幾年，他們養不起我這個便宜閨女了，天天賠錢貨、賠錢貨地叫著，結果最後還是把我扔了……大冬天，兩人說要出去打工，把我撂在城中村的小平房裏，暖氣也沒有，然後他倆就再也沒回來過。”

陳客說到這兒，自嘲地冷笑了一聲，轉向時辰，“現在跟你說這些，是不是挺奇怪的？你就當我今天說的話都是放屁吧。”

時辰果斷地搖搖頭，寬慰似的笑了笑：“難得看你話多幾句，我聽著呢，偶爾多說說話也挺好的。”

陳客咬著煙嘴，“那個時候我就覺得，我沒爸媽了——是老婆子和段小康第一次給我一種家人的感覺，有一段時間我甚至覺得，老婆子就是我親奶奶，段小康也像我親弟，紀連——”她頓了一下，接著道：“也就像我親哥一樣。”

“現在我想了想，其實不是的，所有人都在用他們自己的方式對我好，我是最樂享其成又貪得無厭的那一個。現在連老婆子都走了，以後，我就是真的一個人了。”

陳客把煙灰抖了抖，笑著把剩下的半截煙叼在嘴裏，眼神迷離又頹喪，有種看不見又摸不著的絕望。

“沒事，你還有我。”時辰道。

空氣冷冽又寂靜，偶爾天空飛過幾只烏鴉，慘叫幾聲。陳客嘴裏剩的小半支煙的煙灰抖落在了地上，她看著那縷漸漸失去了顏色的灰色雜質轟然降落在泥土裏，說不上心裏是什麽滋味。

自己到底是該感動得痛哭流涕，還是該表現出悲痛欲絕，她心裏一點答案也沒有。

陳客忘了最後他們兩個是什麽時候從地上站起來的，他們匆匆忙忙趕去酒店收拾了行李，慌慌張張打車去了機場。

飛機上陳客沒有睡覺，兩眼布滿了血絲，定定地看著窗外。

時辰很擔心她的狀態，幾次問她要不要毛毯，又問她想不想喝水，都被陳客一口回絕了。

“你別問我了，”最後陳客實在煩不勝煩，“你可真是唐僧本僧，老子看過的喪事還少麽？”

時辰稍微安了點心，但還是多往她那方向看了幾眼。他感覺陳客就像是個永遠也推不倒的不倒翁一樣——父母拋棄她的時候，紀連趕走她的時候，段小康惹事的時候，段即安轉學的時候，在學校受欺負的時候，老婆子病逝的時候，每一次他都以為下一秒陳客就要倒下了，可每一次，她都能再站起來。

“我今天突然發現你還挺堅強的。”時辰對著她笑了笑。

陳客很久沒有理他，半響才從窗外移開目光，可怖的眼神盯著他，“我勸你別得意忘形，還沒跟你算昨晚沒告訴我的賬呢。”

時辰被嚇得趕緊噤了聲。

晚上十點多，飛機終於緩緩降落在寧海的土地上，對於陳客來說，這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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