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客回了賓館，本來想再抽支煙，剛點上沒多久，時辰就仿佛有預感似的從房間裏走出來，強迫陳客把煙熄了。

“你明天到底還要不要比賽？”時辰難得地看起來有點生氣，但更多的只是為了能嚇唬住陳客。

陳客翻了個白眼，吐了吐舌頭，倒是很老實地回了房間。

三月的北京，風是冷的，夜是涼的，陳客回去一把拉開了窗扇，似乎能感覺到蠢蠢欲動的冰渣正迫不及待想重返大地，狠狠地拍在她的臉上、打在她身上。

她咬了咬嘴唇，老老實實把窗關上，空調開了暖風，窩在小床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睡著了。

第二天還是時辰把她送進了考場，陳客拿著一張粉紅色底的準考證，跟著零零散散的考試軍隊進發，突然覺得哪怕是高考也不過如此罷了。

比賽給的題有點難，陳客準備的幾張小稿只用上了一張，她在鋪顏色的的時候，就聽到右後方的一個妹子隱隱的啜泣聲，四周的空氣很靜，充滿了畫筆在紙上摩擦的聲音，每個人的表情看上去都不是很輕松。

陳客笑了一下，倒不覺得有多可怕，難也好，簡單也好，對她而言不過就是一場比賽，比得好又如何，差又如何，對她的人生軌跡不會產生任何幹擾。

右後方的妹子沒到交卷時間就提前離開了，陳客出門的時候，發現她蹲在走廊的拐角，頭深深地埋進膝蓋裏。

陳客本來是徑直走過要下樓的，但剛下了一節半的樓梯，又轉身折回去，把她本來打算用來吸水的紙扔給那個妹子。

那個妹子冷不防被一包紙砸中，先是楞怔了一下，然後從胳膊裏怯生生地露出一半的臉。

“謝謝你。”她說。

陳客看著這樣一雙似曾相識的眼睛，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她悶悶地點了點頭，倉皇地沖下樓梯。

考場區的路不難找，但陳客拎著大包小包被折騰得不成樣子的畫具匆匆忙出現在南門的時候，還是顯得狼狽不堪。

南門外圍滿了來陪考的家長和教育機構的車，陳客在人群裏四處眺望，到處都找不到時辰。三月的天並不熱，但陳客硬是折騰得滿頭大汗。

“時辰？時辰你哪兒呢？”她忍不住大叫。

周圍有家長開始意識到她是考生，紛紛圍上來問她：“考得怎麽樣？”“同學，題是什麽呀？難嗎？”就是沒一個人給她讓開路，讓她專心找人。

“能不能先讓開再說。“陳客被圍追堵截得有點煩了，語氣也開始不耐煩了起來。

“看樣子應該考得不錯啊，出來得這麽早。”陳客迎面撞上一個說閑話的中年婦女，看到門口圍了這麽多人她本就心態爆炸，現在更是有人撞到了槍口上，陳客正要發飆，手卻突然被拉一下。

“抱歉，讓一下。”

陳客一轉頭，發現竟然是時辰。

“我家姑娘脾氣不太好，受不了這麽多人圍著她，抱歉，可以讓開些嗎？”陳客擡頭望向時辰，他的表情難得地有點嚴肅，嘴上雖然說得客氣，腳下卻絲毫不停地帶著陳客往人群外走，甚至不知道什麽時候接過了她手上大包小包的畫具，能讓她空一只手被牽著走。

“中午想吃什麽？”等出了人群，時辰嚴肅的表情才稍稍和緩，沒像一般家長一樣關心她考得怎麽樣，第一句卻是問的吃飯問題。

陳客一下子被逗笑了，拿還沾著顏料的手指推了推鼻尖，“怎麽問我這個呀？”她笑著說。

“嗯？昨晚不是你自己吵著鬧著要吃燒烤的嗎？”

“想吃麻辣香鍋，北京有吧。”陳客不確定地問，“再說了，你也不問問我考得怎麽樣？就剛剛那老阿姨，估計都快急瘋了。”

時辰聽了話，正拿手機在查最近的麻辣香鍋店，頭也不擡地答她：“考都考完了，還能怎麽樣。”

“有則改之，無則加勉。比賽就像練習一樣，是用來發現和改進問題的，遠遠不是給自己的狀態畫一個句號。那個阿姨也是關心則亂，我看再不把你拉出來，你恐怕要當場跟她急。”

“那不至於，我跟一阿姨急啥。”陳客扯著嘴角笑了一下。

時辰找好了店，回頭看陳客，“最近的店有點遠，我們打車去吧。”

陳客點點頭。

到了香鍋店，陳客開始眉飛色舞地跟時辰講考場上的事情，一會兒講到題的難度，還有考場裏那個總是皺著眉頭穿著拖鞋的禿頂男老師，一會兒又講到那個提前離開考場在走廊偷偷哭的女孩兒。

“我還給她遞了紙巾，不知道為啥，我看到她就想到元籟。”陳客說到這個部分，心理湧起一股莫名的傷感。

時辰不斷地給她碗裏夾菜，抽空回了她一句：“怎麽？”

“元籟走了，結果我到最後連包紙巾都沒送過她……她借了我那麽多次物理練習冊，作業也借我抄，但我什麽都沒給過她。”陳客接著說，“我現在覺得她挺好的，當時所有人都不相信我會好好學習，只有她，什麽都給我。”

陳客說完，支著頭看向窗外，覺得自己今天的話格外多，可能這就是考試後遺癥吧，她想。

上午的天空澄澈而透明，北京的空氣裏凝結著幹燥而清涼的不知名因子，她和時辰在街邊一間小店相對而坐，木制的條凳上擺了兩大包畫具，而她剛剛考完一個說不上什麽感覺的比賽，正一身輕松。

“一會兒什麽時候的飛機啊？”陳客問。

時辰低頭看了看手機，“我查一下航班哈……晚上六點半，刨去去機場的時間，我們還有四個多小時。”

陳客點了點頭。

“還有件事忘了告訴你。”時辰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什麽事啊，你說。”陳客剛剛吃飽喝足，正打算站起來回賓館收拾東西，卻被時辰一把按住。

“段小康的奶奶昨天淩晨一點剛剛過世，我怕影響你考試所以沒告訴你……節哀順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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