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難打車，陳客跑出院子去了隔壁羅叔家借了輛面包車，把老婆子安安穩穩放在後座，闖了一路的紅燈趕去醫院。

陳客雖然還沒到考駕照的年紀，但紀連教了她開車，從面包車到小轎車她都會開，有時候他們出去約架，陳客就充當了半個司機。

但開了那麽多年的車，今天晚上她卻手抖地厲害，到了醫院停車場的時候，她剛開車門下車，險些蹲坐在地上。

“醫生呢，醫生，掛急診！”陳客沖進醫院，對著晚上急診窗口的護士大叫。

“怎麽回事？你生病了？”護士長慢悠悠拉開玻璃窗，疑惑地問她，等看清陳客的狀況後，匆匆忙忙領著陳客到急診室，“患者表現怎麽樣？癥狀是什麽？”

陳客似乎感覺背上的老婆子變得越來越沈，沈到她幾乎背不動了。

“今天晚上我回去的時候就發燒，意識不清楚，一直到現在。”

護士長推開急診室的門，快速地跟醫生交流了一下癥狀，醫生的表情倒還不算凝重，先給老婆子量了體溫，再開了點藥，吩咐她們去前面拿。

陳客急了：“醫生，不用住院嗎？”

醫生搖了搖頭，看了看床上不醒的老婆子，壓低聲音跟陳客說：“說實話，年紀這麽大了，現在發燒很兇險，帶回家再觀察觀察吧，能不能挺過這一冬看運氣了。”

陳客渾身流動的血液霎時間變得冰涼，她想，依著她本來的脾氣，聽了醫生這一段話，怕是要揪住醫生的衣領問他“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而現在，她只是點了點頭，活像個行屍走肉一樣的去藥房領了藥，載著老婆子原路返回。

半夜的馬路上一個人也沒有，陳客幾次想把車窗搖下來對著空無一人的馬路大叫，但想起後座上還躺著一個老婆子，發著高燒，恐怕一點涼風都耐不得，終究還是作罷。

老婆子以前從沒和陳客講過生死，可能以後也沒有時間講了，但這確確實實是陳客生命裏，第一個走了就不會再回來的親人。

“小康，小康……”剛回小平房，老婆子就倒在炕上嗚咽地無力地叫著。

陳客剛把藥泡好，轉身見老婆子又踢了被子，連忙一手端著藥湯，一手幫不配合的老婆子蓋被子，“小康在鄭州打工呢，別擔心，等你好了就回來。”

陳客隨口作了個空泛的承諾，沒想到老婆子渾濁的雙眼霎時抿出兩顆大淚，從老婆子已經缺了五顆牙的口中艱難吐出一句話，“小康早沒了，我都知道。”

陳客的心頓時被狠狠地揪了一下，萬種苦澀順著心臟倒流回指尖，“凈瞎說”，她嘟囔了一句，可就連她自己都知道，這無力的反駁如今再騙不倒任何人。

老婆子看樣子糊塗，但總有些時候，讓陳客覺得自己從未騙過她，老婆子的心裏跟明鏡兒似的，什麽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她下意識地害怕老婆子問出下一句話，匆匆忙忙給老婆子餵了藥，就搬了個馬紮坐在院子裏，一根接著一根地抽煙。

抽到第三根的時候，她到底還是折返回了屋子，把空碗收拾了，拿著空藥盒坐在老婆子的床邊，“老婆子，我陳客這輩子沒對不起誰，承蒙您這麽多年的照顧，小康這事兒確實是我做錯了。小康沒走，您也撐住，等再過幾年，他還回來，還能回來看您。”

她一股腦地說完，也不顧老婆子聽沒聽見，拿起藥盒轉身就走，小指尖卻忽然被拉住，陳客震驚地回頭，才發現老婆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睜開了眼，渾濁而慈愛的眼睛半瞇著看向陳客。

“你是個，好……孩子。”老婆子斷斷續續地帶著氣聲說。

陳客拼命咬著嘴唇，用拿著藥盒的手背用力擦了擦眼睛，“我去送藥盒，你多休息。”

老婆子慢慢松了手，陳客飛快地跑掉了，到了廚房，用力把藥盒摔進垃圾桶裏，靠著冰涼的瓷磚墻壁大口大口地呼吸。

早春的空氣太凝重了，還帶著冬天的滯澀，還沒有春風的輕盈，一切的動作都像在果凍裏進行一樣，所有的情感都舉步維艱。

這個冬天太長了，快點過去吧，她想。

老婆子被她交待給了隔壁的羅叔，她跟時辰請了假，晚上不在畫室裏上晚自習，下了下午的課就趕回來看著老婆子。

可盡管這樣，陳客仍能明顯感到老婆子的生命活力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地消亡，像是一顆蘋果的腐爛在最後一天被壓縮到了極短一樣，原本還勉強只是稱得上是幹癟的蘋果迅速地腐爛發臭，在這個冷冽的天氣裏一步步撲向死亡。

陳客到最後，越來越不願離開那間小平房，甚至在離比賽還有三四天的時候，她寧可跟班主任請了假，把畫具搬到家裏在屋裏畫畫，也絕不願離開老婆子一步。

比賽的地點是北京，她磨了時辰很久，好歹讓他同意回來那天坐著紅眼航班，刷一天夜趕回來。

時辰總是說她魔怔了，陳客反唇相譏，“你有過你身邊的親人躺在那裏，但你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幹看著她的生命力一點一點消失的時候麽？”

時辰尷尬地搖搖頭。

“那就閉嘴，別逼逼，定半夜兩點那趟的機票，快。”陳客掐著時辰的脖子，威脅他定好了機票。

確定了返程的機票，陳客的心才稍微定下來，臨走那天把所有的畫具都打包了，時辰很無奈地看著她說：“這些東西我北京都有，到時候用我的就行了，反正都是同一個牌子，何苦大老遠的帶來帶去——你還記得你上次在鄭州發燒，帶那麽多東西……”

時辰說了一半就被迫噤聲，因為陳客現在聽不得發燒兩個字，一聽發燒就要跳腳。

“我樂意帶不行啊，我就喜歡用我自己的，別人的我用不慣。”陳客把嘮嘮叨叨的時辰推到一邊，堅持把這些看起來雜七雜八的玩意兒塞進本來就不大的包裏，看得時辰連連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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