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辰一副不想理他的樣子，易湖舟吸了下鼻子，自討沒趣地輕輕罵了一聲，被陳客狠狠瞪了一眼。

“今年流年不利，想弄塊觀音戴戴，”易湖舟拿起桌上的一杯啤酒，舉起來問時辰：“哥，你不喝？”

時辰擺了擺手，給陳客和他各倒了一杯橙汁。

易湖舟沒眼看他倆，接著說：“費叔叔不是最愛倒騰這玩意兒麽，我又不懂這些東西，過來問問他手裏有沒有現成的，正好想吃這兒的魚，順便來蹭頓晚飯。”易湖舟也沒客氣，說著就挑起一大塊魚肉扔進嘴裏。

“好吃！太好吃了。”易湖舟邊大口嚼著邊稱讚。

陳客斜了他一眼，拿起筷子嘗了一口魚，竟然味道也還不錯，魚肉很新鮮，腥味被檸檬汁去掉了，剩下魚肉的鮮香。

“閉上嘴沒人當你是啞巴，能不能跟陳客學學，你這每天竄上竄下的跟個猴子似的，你爸媽不煩你我都煩你，是應該戴個觀音，震震你身上的猴氣。”時辰氣定神閑地吐槽著。

易湖舟不知道是因為魚肉太好吃還是怎樣，破天荒地沒頂嘴，哼哼了兩句就接著吃，楞是沒反駁一句。

時辰接著向陳客解釋：“我們父輩是世交，費叔叔早年和我爸是戰友，和易湖舟他爸是同學，以前是賣玉器出身的，後來出了件事，”時辰頓了頓，好像有點忌諱，“生意做不下去了，就承包了一個魚塘，開了家農家樂。我們老一輩還經常在這兒聚聚，我和易湖舟偶爾也會來。”

陳客點點頭，嘴裏塞滿了魚肉，對時辰剛剛說的沒表現出絲毫的興趣。

時辰見狀無奈地嘆了口氣，拿起瓶子給陳客一口氣喝下半杯橙汁的杯子又滿上了。

“不就是賣假玉嘛，唉客姐我跟你說，說起來這事兒，還多虧我哥——”易湖舟拉著陳客想八卦，被時辰瞪了回去，撇了撇嘴，“行吧，不讓說就不說，瞅我幹啥。我接著吃，吃還不行嗎。”

陳客在心裏默默吐槽，易湖舟這廝第一眼看上去兇巴巴的，真論起來也就是個外強中幹的話癆，育才的班子倒了，大概對他本人沒什麽影響，也沒什麽可傷心的。

易湖舟吃飯的姿勢倒很優雅，但吃的速度很快，沒一會兒功夫一條大魚就已經翻了個身，等出門的時候費叔叔來送他們，易湖舟還大聲調侃著，下次給費叔叔多捎點紅酒來。

“小舟，不過來挑挑你的玉？”費叔叔站在門口，拉開廂房的一個小簾子，笑著沖易湖舟招招手。

易湖舟連忙把時辰往那邊推：“哥，這玩意兒我可不會挑，萬一挑個太好的，費叔叔該割愛了，你去幫我把把眼。”

時辰失笑，擡手空點了點他的額頭，“你呀……”閃身進了廂房。

見時辰過去挑玉，費叔叔臉上的笑容斂了些，彎了彎腰，“小公子裏面請。”

陳客靜靜地看著這態度的變化，也不作聲，用餘光輕輕瞥了下易湖舟，發現對方對此早已熟視無睹。

院子裏吹來陣冷風，陳客習慣性地想擡手整整圍巾，才想起圍巾好像沒帶出來。

“我圍巾好像落屋裏了，我回去找找。”

易湖舟連忙跟上她，沖著廂房大喊：“哥！我陪客姐回去拿圍巾！”

時辰從廂房的簾子裏屈尊降貴地伸出一只手，掌心向內，向外擺了擺，把吵了吧唧的易湖舟給打發了。

進了門，左翻右翻，陳客都沒看見圍巾的蹤影。

“客姐，你看這是不是你的圍巾？”一轉身，易湖舟拿著她的圍巾，笑瞇瞇地看著她。

“你在哪兒撿到的？”陳客懷疑地問。

“就那邊，”易湖舟指著他們靠的櫃子後面，“你剛剛沒看見。”

陳客心裏的大石終於落了地，像證實了什麽似的，她盯著易湖舟的眼睛看了幾秒，看著對方的眼神從嬉笑慢慢滑到驚惶又歸於冷靜。

“那兒我檢查過了。”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如果你夠了解我，就不應該拿這種把戲騙我，我從來沒丟過東西。”

易湖舟苦笑了一下，吸了下鼻子。

“心挺細。”他說。

“介意抽煙麽？”陳客禮節性地問了一下，沒等易湖舟回答，就掏出一根煙點上，“有什麽事直說。”

易湖舟勾了勾手，“給我一根。”他的嗓音沙啞得很，點上煙之後，清了清嗓子，沖陳客拱了拱手，“抱歉了，有些話，當著他的面，我說不出來。”

陳客沒理他，從她這個角度往窗外看去，剛好能看到對面的廂房，時辰還沒出來。

她不知道易湖舟要跟她做什麽，但他既然藏了她的圍巾，又費盡心思地把時辰支開，營造了兩個人談話的空間，這話註定是當著時辰的面不能講的。

易湖舟往後倒在凳子上，一副很頹喪的樣子，朝天吐了很長的一口煙。

“你可能不知道，我爸在寧海還算有錢，用你們的話講，我算是個蜜糖罐兒裏泡出來的小少爺，可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從小就生活在我哥的陰影下面……”

“撿重要的講，”陳客打斷了他，“我最討厭聽長篇大論。”

“重要點的？那就一句話，小心我哥。”

易湖舟默不作聲地盯著她，透過兩支煙的煙霧，陳客能看到他的眼神就像是他們交鋒的那天一樣，犀利的，兇狠的，閃著像深夜裏放哨的頭狼那樣的精光，像一炬光束那樣，能瞬間刺穿一切毛發和肌膚。

陳客被那樣的眼神看得生疼，腦海裏想起了另一句相似的話，寒冷的天臺，無助又仿徨的少女，對著她的背影，大喊了一句“小心他”。她的五臟六腑好像瞬間被攪在了一起，像檀香刑裏的那根燒紅的長棍不斷地攪動，風獵獵地在她的每一寸血液裏呼嘯而過，冷汗瞬間就從她的背後滑下去，但陳客哪怕在這樣的逼視下，表面仍保持著絕對的鎮定。

“不止一個人跟我這麽說過。”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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