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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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寒假補課開始,陳客他們高二下學期的生活就這麽猝不及防地拉開了帷幕,對於梁闊他們來說,原本慢節奏的生活好像一下子被上了發條,鋪天蓋地的卷子、被安排到每半節課任務目標的課程表,無一不預示著,高考就在不遠的將來等待著他們。

而對於陳客這樣的美術生來說,這段日子像是一段大戰前無比焦灼又仿徨的時期,他們一邊學著色彩,一邊又要考慮未來半年的去留——到底是留在學校這一方小小的畫室,還是選擇專業的培訓機構,抑或是,微笑著離開這個群體,正常地踏入高考大軍,從此成為一個文化生。

然而無論將來的選擇怎樣,陳客現在的生活還要繼續下去。這本就是她最擅長的事情——把最枯燥的生活過得有滋有味。

段考排名出來之後,班上統一換了一次位置,班主任大概是念她改過自新,又排了她和梁闊同桌,段帥陽和梁闊則因為個子太高,照例在靠後的位置哥倆好地坐著。

臨搬走的時候,孟凡把他辛辛苦苦攢了半個學期的垃圾——一堆看不清原貌的試卷扔給了陳客,並且無視她嫌棄的目光,堅定地把那堆垃圾塞進了她的桌洞裏。陳客忍了又忍,好在看在大家前後桌一場的份上,沒有當場翻臉。

段帥陽倒是異常沈默,陳客拿筆頭懟了好幾次他的後背,他也破天荒地沒計較,臉色不算好看地說了聲“別鬧”。

“不鬧了,以後有題不會還來問你們哈,別嫌我煩。”陳客扯起嘴角勉強笑了一下,她不常笑,明明是想表達好意,但硬生生拗出了種冷笑的感覺。

段帥陽可能也覺得惡寒,大喊“快滾快滾!”

所以陳客就這麽麻溜地再次滾到了梁闊旁邊。和她僅隔著一個走道的位置,就坐著恨不得把眼珠子懟在她臉上的葛盈盈,和葛盈盈旁邊那個人淡如菊的級花。

陳客是高二已經開始了很久,才知道級花是級花的。

級花的大名叫柏寒,在段即安還在實驗的時候,貼吧上關於兩人誰是校花的爭論一度十分火爆,可哪怕現在段即安轉走了,大家對柏寒仍是“級花級花”地叫著,甚至幾乎成了她的外號。

美少女對陳客有著天然的吸引力,陳客常常趁級花不註意的時候偷偷觀察她。

人如其名,級花真正做到了寒如松柏,對人冷冰冰的,下了課便是伏在桌子上寫寫作業,除了葛盈盈也很少和人交流,自帶生人勿近的氣場。

陳客不能理解學霸的生活,因為她是美術生,晚自習總是在畫室度過,作業往往是能拖則拖,推到最後,大不了便在課代表收作業的時候厚著臉皮說一句“昨天去畫畫了,沒空寫”。

“都是美術生,都去了畫室,怎麽人家元籟就交得上,你就交不上?”一輪到葛盈盈那一科的時候,這種蒙混過關的招數便變得格外不靈。

“因為我畫得認真啊。”

陳客把背往後面同學桌子上狠狠一靠,把腳蹬在前面同學椅子上,一副“反正老子沒作業,你能把我怎麽樣”的姿態半躺在座位上,每次都能把葛盈盈氣個半死。

從寒假補課開始,畫室裏就陸陸續續走了許多人,等到正式開學的那一天,畫室的人只剩最開始的四分之三。

水粉顏料輪單個顏色來說並不貴,但基礎的幾個顏色總是消耗得很快,用的牌子稍微好一點,便是一筆不大不小的消費。

每次陳客總是看著元籟小心翼翼地從罐子裏扣出一點白色來,等到調色盒裏的用完了,又再打開罐子,挖著罐壁再扣一點出來。

陳客看著心酸極了,她自己的顏料是由時辰全權負責的,她也從沒去研究過到底是什麽牌子,時辰只說這是他當年考色彩的時候用的牌子,讓她只管用就可以。

“今天感覺怎麽樣?嗯,大關系處理得還不錯。”時辰不知道什麽時候繞到她背後,輕輕道。

陳客覺得後背一癢:“啊,也就那樣吧。”

時辰拍了拍陳客的肩膀,語重心長道“四月就比賽了,抓緊呀。”

“行吧,去去去看其他人去,我心裏有數。”陳客頗有點不耐煩地點了點頭,連推帶搡地把時辰給轟走了。

這個比賽說的是要考色彩,但也沒有硬性規定到底使用怎樣的繪畫和表達方式,除了傳統美術高考的水粉,時辰這幾個周教了她不少水彩方面的東西,打算讓她隨機應變。

陳客把一支筆桿隨手斜插在嘴裏,叼著一支平毛筆,在畫紙上速度很快地塗塗抹抹。

如果說論起素描和速寫陳客只是比畫室其他同學略有優勢,那麽在色彩方面,她可以稱得上是一個真正的天才。

在阮寧他們的寫生團終於要離開寧海那天,他們一行人曾經來畫室看過,那天晚上他們剛結束一組臨摹,畫室前面評圖的墻上掛滿了大家的畫。

陳客那個時候蹲在畫室的角落裏抽煙,一幫人正收拾書包打算往外走,這幫看起來光鮮亮麗的寫生團就忽然闖進教室,對著眾人的畫評頭論足。

其中有個衣著格外光鮮的中年婦女指著陳客的畫很溫柔地說:“這個孩子今年是要來我們學校的,在哪裏?我提前認識一下。。”

阮寧混在隊伍裏,用餘光瞥見陳客蹲在角落裏吞雲吐霧的頹廢樣子,搶先擋住了那個中年婦女的目光,“朱老師,那學生我見過的,今天不在這兒,估計是在我們來之前就回去了。”

被稱作“朱老師”的那個婦女點了點頭,陳客感覺到阮寧明顯松了口氣,緊接著又突然提上去了——時辰來了。

“老師,您怎麽來了?”

朱老師溫柔地笑了一下:“怎麽,允許你來拜會我,不許我來看看你?我倒要看看是什麽樣的畫室,能把你這尊大神留下。”

時辰摸了摸鼻尖,好像在這裏說話很不自在似的,“沒有的事,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小畫室,圖個安逸而已。”

朱老師不說話了,狹長的鳳眼躲在眼鏡片底下,很淩厲地瞇了一下眼睛,陳客明明離她七八米,卻仍有一種全身像被照了x光片的感覺,更不要提此時正面對著她的時辰。兩人僵持了許久,誰都不肯先說話,但誰也不肯先移開視線。

“我去外面看看。”

他們對視了許久,朱老師終於是敗下陣來,陳客背對著時辰,看不到他此時的表情,內心好奇得抓心撓肝。

阮寧側過身去,從陳客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他的側臉,臉色差得嚇人,仿佛看到了什麽很糟糕的事情。

高跟鞋敲擊在年久失修的木質地板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縱然怒極,這個氣質優雅的女人依然輕巧有禮地關上門,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走之後的半分鐘後,畫室裏的人才逐漸開始大夢初醒,從剛剛兩人制造出的巨大壓迫感中漸漸緩解過來,甚至寫生團裏的兩個年紀偏小的女生,還大起膽子問時辰要了簽名。

“師兄你真厲害,”其中一個說:“我們平時完全不敢和老師正面懟的。畢竟是大神師兄,活化石!這個簽名我能拿回去倒賣賺大錢。”

阮寧也恢覆過來了,苦笑著打著圓場:“你自己留著吧,不然將來哭都沒處哭去。”

兩個女生笑得花枝亂顫,直呼“當然要好好留著了,怎麽可能舍得賣!”

陳客蹲在畫室的後門口,穿著黑色薄毛衣和藍色的校服褲子,頭發長到了後脖頸,前面的劉海長了,被她狠狠地撇到兩邊。她蹲在畫室的兩個一米多高的深藍色大垃圾桶中間,穿的是普普通通的運動鞋,腳下是臟兮兮的鉛筆屑和橡皮灰,口袋裏是皺皺巴巴的僅剩的三支煙。

她把抽了一半的煙叼在嘴裏,把圍巾扔在畫室裏時辰常坐的那個破了皮、露出海綿的黑色皮革椅子上,轉身走進風雪中。

那天晚上陳客發qq給阮寧:“你覺得我畫得怎麽樣?”

那邊像是沒想到竟然是這樣一個問題,打了六個句號過來,然後回了一句:“你是我見過同年齡裏色感最好的幾個之一,但還遠遠不算是最好。”

陳客忍了忍,沒去問那句自討苦吃的“最好是誰”,而是默默把手機關了機扔進被窩裏,望著窗外被飛雪遮蓋的月亮出神。

從那天起,陳客便知道,這個比賽,她註定又要全力以赴地對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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