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二月末的時候，離著苦澀的早春還有一小段最後沖刺的光景，就算是在被稱為“雪窩子”的寧海，落雪的天氣，終究是較之前少了許多。

陳客把厚重的羽絨服脫了，換了件帶絨的黑色外套，還圍著時辰在鄭州給她買的黑底白花的圍巾，穿上冬季校服的黑色褲子，在校園裏游蕩起來像一只無枝可棲的黑色烏鴉。

她和時辰周末去西郊的約定終究還是泡了湯，因為段即安周五的時候給她打了個電話，約陳客一起去二監探望段小康。

陳客知道這樣探視的機會不多，多半頂多提前通知一下家屬。段小康的親生父母已經不用指望了，唯有這一個姐姐，明明從小便被分開，但還有著致命的血肉親情。

陳客翹掉了周一下午的課，跟時辰報備了一聲，告訴他晚上不去畫室了，就匆匆忙忙踏上了前往永城的大巴。

見到段即安的時候，陳客被她的狀態嚇了一大跳——段即安眼下掛了兩個巨大的黑眼圈，皮膚黃中透著一種隱隱的不健康的青色，就連嘴唇都泛著白，頭發像是一個周沒有洗過，身上穿的校服也臟兮兮的，灰黑交雜，像是剛從工地回來的。

陳客心下一驚，下了車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怎麽臉色差成這樣？班上有人欺負你？”

段即安眉頭皺了皺，被拍了一個趔趄，把包的背帶神經質地緊了緊，“走吧”，她說。轉身的一瞬間，陳客看到她嘴角繃緊了一下。

她們在泥濘的鄉村小路上走了很久，陳客亦步亦趨地跟在段即安身後，只是預感到可能發生了什麽，心裏空落落的，像等待著隨時可能破開頭顱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或是十惡不赦的連環殺人犯，正在等待著最後屬於他的死亡宣判。

一陣冷風刮過，陳客裹緊了些她的棉外套，把頭低下，瑟縮成一團趕路。

段即安回頭看了她一眼，很勉強地苦笑了一下：“怎麽還跟個小混混似的，彎著腰走路。”邊稍微緩了緩腳步，幫陳客理了一下圍巾。

陳客擡頭一臉茫然地看向段即安。

“我媽死了，大年初二。”

段即安深吸了一口氣，從陳客的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她微微側過來的側臉，她的臉上還是一派祥和寧靜，所有的悲傷和無可奈何都被深深地壓抑在了那雙像湖一樣無波的瞳孔深處。

陳客一時也不知說什麽好，她向來不太會說話，更不要提安慰別人。她沈默了許久，最後還是囁嚅著吐出一句最沒用的“節哀順變”。

段即安緊繃的嘴角一下子化開了，很無奈地笑了一下，“我知道。”

陳客楞怔了半秒，第一反應是想問問段即安要不要幫忙，後來心裏也不禁自嘲，若是要她因著段即安的事情去聯系紀連，恐怕兩個人都拉不下這個臉來。

段即安大概也看出她心裏千回百轉想了什麽，了然地笑著對她搖了搖頭，說了句“別擔心，後事都安排好了”，就接著帶路了。

來之前的大巴上，陳客收到虎哥給她發的消息“如果少管所那邊開放探監了，幫我……算了”，她把手機鎖了屏，閉上眼睛，滿腦子都是那晚海邊桌上堆成山的啤酒瓶，和絕望的不忍說出的眼淚。

可現在，面對著段即安的笑容，陳客突然什麽都不想說了，她給虎哥發了一句“滾吧”，然後把手機塞進了棉衣的兜裏。

少管所離陳客下車的地方不遠，但永城交通極不發達，道路又泥濘，她們足足走了四十多分鐘才到了少管所，少管所旁邊是二監，段即安從包裏艱難地掏出點零零碎碎的零錢，問著陳客買了幾樣段小康平時愛吃的零食。

拎著一小包零食進去之前，段即安站在門口連吸了幾口冷氣，才慢慢拾級而上。

“我不想去了，”等女警去叫人的時候，段即安突然回頭，拉住陳客的手要把東西塞給她，“你幫我看看他，我不想看，我先回去了。”

“別走，人一會兒就來了，小康等你很久了。”

聽到“小康”兩個字，段即安的焦慮才稍微得到緩解，纖細的手指緊緊地攥著塑料袋的帶子，望眼欲穿地往探望室那邊看，一會兒又焦躁地走來走去，把指節伸進嘴裏狠狠咬著，像是在控制自己不要發出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陳客都喪失了時間觀念，女警才冷冰冰地拉開門，“家屬，來了兩個？進來吧，十五分鐘，控制好時間。”

段即安一下子楞在了那裏，一動也不動。

女警有點惱火，大聲呵斥她：“站那兒幹嘛呢，進來啊！”

探望室裏只擺了一個落著灰的小沙發和兩張木制的椅子，連一張桌子都沒有，段小康的頭發被剃短了，換上了像醫院病號服一樣的衣服，直楞楞杵在那裏，見到段即安，眼淚當場就下來了。

“姐。”他輕輕喊。“姐啊。”

段即安手裏的袋子“啪”的掉到了地上，往前怔忪地走了兩步，緊緊地抱住了段小康。

“瘦了，瘦了。”

“我沒瘦，每天……勞動，”段小康滿臉的清淚，哽咽到說不出話來，“在裏面吃得好，睡得好，大家對我也好。”

“姐，別擔心我。”

段即安大概是哭了，她摸著段小康的臉，想給他擦擦淚，卻動不動就摸到他瘦到突出來的高高的顴骨，心裏像突然被人狠狠擰了一下一樣，痛得難言是什麽滋味。

“怎麽瘦了這麽多啊？”段即安的眼哭得早已失去了焦距，只能勉強透過一層眼淚看到段小康清瘦的臉龐，“姐給你帶了吃的——小康啊，媽還是走了，身後的事我都料理好了，小姨和四叔家的小哥哥借了咱點錢，等我畢業了，馬上就能還上，不用擔心。”

段小康掛著淚，幹巴巴地點頭，“好，好。”

段即安往後退了兩步，從地上把零食袋子撿起來，手抖得要命，幾次險些拎不住那個充滿了膨化食品的輕飄飄的袋子。

她倔強地擡頭，“小康，你別怨姐。有些路哪怕走到頭，到底也是條死路。”

“姐，我沒怨過你！我從來都沒有！”段小康吼著，眼底是一片血絲。陳客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他，像是被戳到了痛腳的野獸，也像是巨劍終於刺中了巨人的腳踝。

段即安緩緩地擡起頭，任眼淚順著她的臉畔往下大顆大顆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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