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客向來最是看不慣時辰裝腔拿調的樣子，但習慣了之後，雖然照樣不太理解，但起碼不會像以前一樣出言不遜，破口大罵。

在她眼裏，時辰就像個唐僧，永遠說著別人聽不懂的東西，而她就像是那只被騙著戴上了緊箍咒的石猴，從此之後的每一句聽不懂的經文，都是他們之間誤會和矛盾的巴別塔。

時辰改畫改得很快，每一筆都有理有據，落到實處。他雖然生活中愛講些陳客聽不懂的大道理，但真正畫畫的時候卻說得很少，充其量只是告訴陳客他這一筆是在做什麽，幾乎不多做深入的解析。至於理解多少，全憑個人。

“罐子的光影，你這裏一直掌握得不太理想，明天我多擺幾個罐子你畫一下。”

“嗯，好嘞。”陳客把手塞進褲兜裏，站在旁邊歪歪扭扭地聽講，時不時地還望望窗外，“能別講這麽無聊麽，我都想睡了。”陳客說著，瞇著眼睛打了個哈欠。

時辰停下筆，瞪著無辜的卡姿蘭大眼睛從下往上看她，“我講得很無聊嗎？”

“是，反正我覺得有點，”陳客在畫室裏轉了轉，像是突然起了興趣，“話說你平時不畫畫的時候都幹啥啊？總不至於每天都在畫室裏待著吧？”

時辰無奈地笑了一下，“我這人平時也還挺無聊的，畫畫不只是工作，也算是興趣吧。不畫畫的話……”時辰想了想，“打打籃球，或者看看電影。”

“那也還行，不算無聊了，”陳客點點頭，“話說回來，你還記得你之前說過的，段考考好了帶我出去玩麽。”

“你記錯了，我不可能說這種話。”

“你說的的！別耍賴！”陳客張牙舞爪的，恨不得把時辰剛改的畫給揪下來，“早知道你現在耍賴，我當初就應該給你錄下來！”

“段考排倒數還算好嗎？”時辰站起來，居高臨下地打量陳客，眼睛裏帶了滿滿的笑意，“你看看你們班同學，啊，那個第一，叫什麽來著……”

“梁闊。”陳客悶悶地接話。

“對，那個梁什麽，你看看你和他差多少分，我都不好意思說你。”時辰把臉一板，看上去倒有點嚇人。

“那也不能怪我啊，你剛剛還說，說什麽我已經做得很好了！”陳客據理力爭，像一只被惹惱了的好鬥的母雞。

時辰伸手輕輕點了下陳客的額頭，語氣裏帶著令自己都有些驚訝的寵溺：“陳客啊陳客，你說說你，我拿你怎麽辦好……行了，周末帶你去西郊，先說好，不許嫌棄我無聊啊。”

“不無聊不無聊，”陳客得了允諾高興得要命，也不想撕畫了，也不在原地來回踏步了，恨不得雙手把時辰剛改的畫奉上，順便再自覺地追加上幾個罐子。

時辰看著因為得了一點小小的好處而興高采烈的陳客，難得地竟然覺得有些無奈。他心裏已經很久沒泛起這樣的感情了，上一次有了無可奈何的情緒，還是面對著那個病床裏，尖銳又冷漠的短發少女。

陳客把剛剛時辰給她改完的畫摘了，自己擺了光影，正在調試燈光的角度，認真的側臉，和微微變長了些、已經不得不用皮筋簡單地紮在腦後的碎發，仿佛都正在刻畫著一個未來不可限量的天才般的女孩。

時辰有點恍惚地輕輕搖了搖頭，甚至有些分辨不清，到底哪個她是真實存在於這個看上去有些瘦削精幹的身體裏的，抑或是，兩者都只不過是他的一場夢境。他從來沒有來倒過寧海這個小城市，也從來沒有在一個悶熱難耐的夏季，背著裝滿畫材的黑色旅行包，叩開那個沒有空調的教室辦公室的鐵門。

寧海的冬天馬上就要過去了，二月中旬的天氣，經了大海的調理，已然變得有些潮濕。冷風不再那樣刺骨，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清涼。

最突出的改變，是陳客照例早起去操場跑步的時候，發現羽絨服已經穿不住了，她就只穿著裏面的毛衣，到了教室還是熱得不行，恨不得連著毛衣也一起脫下。

孟凡見了她笑嘻嘻地問：“又去跑步啦。”

“嗯，”陳客伸手拽了拽毛衣的領子，“物理必刷題答案借我扇扇風。”

孟凡無比自然地隨手把段帥陽的答案冊遞給陳客，“終於不那麽冷了，過兩天就該停暖了。”

“停暖好，停暖好。”陳客撕了張衛生紙擦了擦流出來的鼻涕，她是怕熱的體質，平時燥得很，因此一到夏天就只能穿背心，常常為自己因為性別原因而不能袒胸露腹而深深苦惱。

“好個屁，”段帥陽卡著鈴聲風風火火闖進來，把包塞進桌洞裏，順手從陳客手裏一把搶回自己的物理答案冊，“是不是又是孟凡給你的，看我不……”

段帥陽沒有接著說下去，因為物理老師正站在門口，一臉不虞地看著剛剛這批踏著鈴聲闖進教室的投機客。

陳客也琎了聲，目不轉睛地專心看自己面前那份昨晚晚自習發的語文閱讀材料。

還有兩個周又是一輪月考，從到了高二下半年，考試一輪接著一輪，好像永遠沒有要停的意思，他們象征性地回去放了個春節假，不到五天又被抓回來接著回學校偷偷上課，明明寧海市的教育部就在實驗中學的旁邊，可學校就好像一點也不擔心被告發一樣，明目張膽地開始了補課。

今年的年過得更是草率，老婆子早就記不清何年何歲，節日之流更是記不得。老婆子的房子在一片小平房裏，周圍盡是些來寧海打工的務工人員，過了年，這個城中村則幾乎是走空了。

陳客怕老婆子想起段小康傷心，過年的時候，簡單包了幾個餃子。

“女娃，今天咋吃餃子？”

陳客把“今天過年”在喉嚨裏循環了幾個來回，最後支支吾吾吐出來一句“菜市場剩了點碎肉，我撿回來了，不知道炒什麽菜，就包個餃子。”

今年這年，終究還是這麽簡簡單單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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