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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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辰回來的時候,臉色差得嚇人,把手機往桌子上猛甩了一下,發出清脆的“啪唧”一聲,陳客被嚇了一跳,以為手機是要被摔壞了,伸手摸了一下,發現屏幕還平平整整,才放心地坐回去。

“老朱沒給你好臉色看吧。”阮學長在旁邊幸災樂禍。

時辰沒理他,轉頭問陳客,“有水嗎?”

陳客點點頭,從包裏掏出一個保溫瓶,她從來只喝冰水,就連著冬天的時候,保溫瓶裏的水也是冰涼的,仿佛是還帶著外面粗糙的冰碴和寒風,喝到喉嚨裏,像刮著人的食管。

時辰不止一次吐槽過讓她不要喝這麽涼的水,可畢竟是幾年來的習慣,她已經懶得改了。

“晚上吃啥呀,來你們這兒這麽久,不盡個地主之誼?”

時辰猛的灌下一大口冰水,問陳客“他剛剛跟你說什麽了?”

陳客搖搖頭。

阮學長自知理虧,訕笑了一下,“小姑娘的畫畫得挺好,就是倔了點哈。”

“東西給了?”時辰問他。

“給了。”阮學長撓撓頭,看時辰轉身想拉著陳客走,在後面大叫:“誒誒別走啊,我一會兒怎麽回去!”

“自己打車!”時辰沒回頭,留給他一個背影。

陳客在心裏暗暗憋笑,單肩背著黑色的大畫材包,狡黠地轉過頭做了一個鬼臉,把阮學長氣得半死。

“下周段考。”陳客一出門就被嗆了一口冷風,說了半句話就連忙把圍巾擡起來,遮住口鼻。

“嗯,回去把阮寧給你的材料看一看,有不會的就問我,我幫你問他,比你那幫同學好用得多,咱們時間不多,沒那麽多功夫鉆研文化課那些花裏胡哨的東西。”時辰幫陳客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考好了帶你出去玩。”

“不想玩。”陳客悄咪咪地看了看時辰口罩上面露出的眼睛,飛快地說:“我周末去看一眼段即安。”

“誰?”時辰好久沒聽到這個名字,還沒反應過來。

“小康他姐,轉去永城三中了。”

“怎麽去了那種地方?”時辰也有點不解,“不過也是……繼續留在這兒,對誰都不好。”

陳客莫名覺得心裏有種說不出的蒼涼,“她成績很好的,在哪兒都能考上好大學。”辯解了幾句,自己也覺得心虛,“她出院了之後,我還沒去看過她呢,怎麽著也得去見見。”

“嗯,”時辰破天荒地沒攔她,也沒搬出什麽段考在即之類的理由,“想去就去,永城有點遠,路上註意保暖,別再感冒了。”

陳客當下覺得心情大好,之前被那個莫名其妙的阮學長破壞的心情瞬間恢覆,沖時辰在的方向招了招手,就飛快地沖進那幾間小矮平房裏。

老婆子這兩天也不侍弄門口那些花花草草了,早些年的冬天,還肯白天把這些花盆搬出來曬曬太陽,等晚上再搬回屋裏,今年的冬天大約是孱弱的身體隨著殘破不堪的記憶力一起流浪去了北極,那些活了若幹年的賤花爛草就只能被晾在院子裏,任雪鋪了一層又一層,枝葉早就變得枯黃。

陳客向來最懶於料理這些東西,本想把老婆子叫起來把花往屋裏搬一搬,但老婆子睡得太沈,陳客推了幾把沒有推動,索性放任自流。

上學的日子過了一日又一日,阮學長中間來了畫室兩次,但次次時辰都不在,陳客和他頗有點相看兩相厭的意思,一見面就忍不住互掐,生生把阮學長氣跑了兩次。

可吵架倒是吵架,阮寧的筆記陳客已經看了大半,成效尤其顯著,周六做了一天的測驗卷子,每一科她都能堅持著把選擇題給大差不離地蒙上了,偶爾還能看到一兩道會做的大題。

等到周天下午,估摸著段考沒什麽問題了,陳客才大搖大擺地從新開辟的圍墻翻出去,坐上一輛短途大巴,去永城找段即安。

周一發的消息,段即安到現在還沒回。

陳客有點煩躁,蹲在學校門口,煙抽了一支又一支,看著出來吃晚飯的來來往往的學生。

“我在你們學校門口,凍死了。”陳客又發了一條出去,打算要是段即安再不回她,就隨便攔個學生問段即安的班級,反正永城三中學生少,多問幾個,總能打探到她在哪個班。

就在她終於要站起來的時候,手機終於震動了一下,“真是服了你了,我在初中部三樓女廁等你,快上來吧。”

陳客笑了一下,把手機揣回了兜裏,光明正大地順著人流走進校園。

永城三中比起實驗簡直小了不止一點半點,操場還是兩百米的小操場,看上去還沒實驗的一個升旗廣場大,陳客走出去了不到兩百米,就看到一個破破爛爛的小樓,上面用金色的小牌寫了三個字“初中部”。

這兒的初中部沒有晚自習,一到了傍晚,樓裏幾乎是半黑的,段即安就站在女廁那兒等她,借了點高中樓的燈光,看上去還是文文弱弱的,甚至比起之前要更瘦一點。

“嗨,好久不見。”明明是陳客自己要來看段即安的,但真正看到這個人站在那裏,心裏還是忍不住地發慌,甚至感到了一絲久違的尷尬,“最近,怎麽樣?”

“我挺好的。”

“怎麽跑到這兒上學了,犄角旮旯的。”

段即安搖了搖頭,陳客這才發現她把頭發剪了,原來秀麗的一頭長發,變成了齊耳的短發,反倒是陳客,很久沒有去剪頭,發尾甚至能紮起一個小辮子。

“你最近怎麽樣,感覺成熟了不少。”段即安瞇起眼睛笑了一下。

“哦,我……我還行吧,最近開始學習了,下周段考。”陳客支支吾吾的,好在段即安也沒笑話她。

“快期末考試了,好好準備吧,”段即安囑咐了幾句,話風突然一轉,“跑這麽遠來找我幹嘛呢?天氣怪冷的,聽說你前段時間還發燒了,也不好好休息。”

“小康未成年,進的少管所,不用幾個月就放了。”陳客像倒豆子一樣倒出些風馬牛不相及的句子。

“這我知道。”段即安點點頭,“我都知道。”

陳客也點點頭,一時不知道要做些什麽了,一會兒覺得自己是應該跪在地上,匍匐著祈求段即安的原諒,一會兒又覺得自己完全沒有必要,在一個風雪能把人湮沒的冬天,坐兩個小時的大巴來一個農村學校看一個不相幹的女孩。

她張了幾次嘴,又匆匆閉上,感覺有人是將超市裏的大絞肉機搬進了自己的五臟六腑,絞著胃,絞著小腸,這些粘液又瘋狂地腐蝕著內臟和食管,像冬天的一口冰水,讓人開不了口說話。

段即安的臉藏在陰影裏,陳客看不見她的表情,但隱約感覺她伸了伸手,輕輕地把自己攏住,她肩膀濕潤潤的,霎時間暖了一下。

陳客聽見一個聲音埋在自己的頸邊說,“沒事的,我都懂,我不介意,一切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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