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客轉過頭，和時辰對視了一眼，後者正假裝正經地看著阮學長，註意到她的視線，也只是扭頭示意她認真聽講。

阮學長開始嘰裏呱啦講他當年的藝考經歷，“我不是那種天賦型的學生，造型能力不錯，但色彩是真的差，就一點一點跟著色彩好的同學，跟著他們練，他們調什麽色，我就跟著調什麽色，結果落到紙上的顏色還是和別人不一樣。就這麽從早坐到晚，別人都去睡覺了，我再接著畫一兩個小時……”

他在ppt上打出了他當年畫的水粉。陳客他們還沒開始學色彩，但這在他們看來已經畫得很好了。

“後來開始集訓，我每一天都很懷疑自己，覺得畫畫這條路，還是要有天賦才能走下去。但是不是這樣的，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的領域，就像你可能不擅長色彩，但速寫畫得很好，又或者你很不適應應試的這種色調，但很適合將來往藝術方向發展。就像我的一個的同學，”阮學長的眼神突然往後飄了一下，“考來的分也沒有多高嘛，現在的水平基本能撐起個人畫展了。”

陳客在一旁支著下巴，懶懶散散地聽。

阮學長很快就講完了，不同於他剛開始講的時候大家的不屑，畫室裏爆發出轟動的掌聲，連陳客都忍不住鼓了兩下。

元籟很受感動，找人要了兩張衛生紙，不斷地擦眼角的眼淚。

時辰走到前面，“大家把畫架收拾一下，休息十分鐘再開始。”

他又從教室後面繞到陳客旁邊，“你跟我來一下。”

陳客心下了然，當初自己文化課糟糕得要命的時候，時辰就曾經說過自己有個同學要來，想來就是這個阮學長了。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學生？”

陳客一進門，就被阮學長大聲質疑。

“是我，有問題？”她最討厭別人用異樣的眼神看她，當下就懟了回去。

“沒問題沒問題，”阮學長接連擺手，“挺……有特色的哈，這小姑娘。”

時辰從外面搬來了兩個凳子，“我這兒沒多大地方，陳客每次來都是蹲在地上的，你倆將就著坐吧。”

阮學長猶豫著坐下，“不是我說，時辰，你這兒條件也太差了吧，你何必……”

“習慣了，我之前告訴你的那件事你跟朱老師講了沒？”時辰打斷阮學長的話。

陳客不知道時辰之前說的是哪件事，正一頭霧水，卻看到阮學長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不同於他剛剛在外面嬉笑怒罵的樣子，有種隱隱的怒氣。

“你還真打算——你瘋了吧，冷靜點行嗎，別拿自己前程開玩笑。”

“沒開玩笑，”時辰拿出手機，“朱老師也跟著你們來寫生了是吧，哪個賓館，我去看一眼。”

“沒來。”阮學長沒好氣地說。

時辰披上衣服，“我出去一趟，還有一節課就下自習了，你記得送陳客回去，讓她帶你走。還有我之前囑咐你的，別藏私啊。”

時辰轉身出門，留下一頭霧水的陳客和罵罵咧咧的阮學長，“臥槽！時辰，老子上輩子是欠你的怎麽的，小心一去不回！”

“他要去幹嘛？”陳客隱隱覺得這可能不是一件好事，分外警覺。

“別管了，這人瘋了。”阮學長從椅子上站起來，丟給陳客一包東西，“我當年的覆習資料，針對美術生文化課覆習的，送你了。”

陳客接過這一包東西，發現是滿滿當當的一本本筆記，筆記工整，思路清晰，每一科的都有，感覺不遜於梁闊平時的那些筆記。

“你給我這個幹嘛？”

“不想要啊，拿回來拿回來。”

陳客馬上把這一包筆記塞進自己包裏，“送人的東西還講拿回來的啊，沒門。”

“嘿，你這小姑娘。”阮學長氣呼呼地坐回椅子裏，“話說你們是真不知道時辰？就這麽委屈他待在這麽個破地方？我以為他就是過來寫寫生散心玩玩的，沒想到還真留了小半年。”

不知道怎麽的，陳客心裏莫名地堵得慌。

“不知道，不認識。”她說。

“哎呦餵，小地方就是小地方，服了服了，時辰在北京的課已經賣到六位數一場了，你們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六位數又怎麽樣，老子不稀罕他教，他教又怎麽樣，我自己一樣學得好，我不用他。你滾出去！”陳客從椅子上站起來，強行把阮學長往外拉。

阮學長被陳客陡然暴起嚇了一跳，任陳客怎麽拉都把自己拼命固定在凳子上。“臥槽你力氣怎麽這麽大，我不說了，不說了行吧。”

陳客不拉他，只是站在那裏，靜靜地看著他，眼底泛著暴戾的血紅，像是一匹要吃人的狼。

阮學長一時間被嚇住了，也不敢說話，似乎是不明白明明是一個看上去普普通通甚至有點沈默的女生，為什麽會有這麽駭人的神色。

陳客感覺委屈得要命，坐回凳子上，給時辰發微信讓他趕緊過來把阮學長領走。

空氣裏彌漫著尷尬的沈默，阮學長坐不住，索性站起來，在時辰的畫室裏轉來轉去。

“這是時辰畫的？怪不得在寧海待了這麽久，家鄉就是養人，你看畫風都變了，還進步了哈哈哈。”阮學長開始尷尬地從時辰身上找話題。

“那是我畫的。”陳客冷冷道。

氣氛更加尷尬，阮學長一時間也不出聲了。

那幅畫是陳客畫的第一張色彩，是他們在準備競賽的時候，陳客畫得煩躁得要命，時辰拿來幾瓶顏料，要教陳客畫水粉，說是反正早晚要學，不如現在先畫著玩玩。

是對著寧海的海岸照片來畫的，陳客的筆下，墨藍色的海水和天空交織成一片，海上起了很大的風暴，雪花洋洋灑灑地對著狂暴的海浪撲下來，畫面裏是撲面而來的絕望和掙紮的氣息，仿佛畫中困獸，正掙紮著要撕裂畫紙從裏面沖出。

她畫完之後，時辰沈默了很久，說：“這張倒是很有你的風格，記住你的第一張色彩，以後無論怎樣，都要回來看看。”他去找了畫材店把這張畫裱了起來，掛在他小隔間的墻上。

陳客看了看手機，時辰回覆得很快，“我馬上回，等我，別急。”他說。

她得意洋洋地擡頭，想給阮學長看手機，耀武揚威地跟他說不用他送了。卻發現阮學長正失神地站在她那幅畫面前，控制不住地用手去撫摸它外面的那層塑料殼。

“怪不得。”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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