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點涼了，醫院裏面開了很重的空調，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明明是之前早已聞慣了的氣味，陳客卻覺得莫名有點刺鼻。她把原來擱在膝蓋上的手肘擡起來，捂住了鼻子。

時辰看了心疼，拿出手機遞給她，“要給你哥打個電話嗎？”

“我有。”陳客擺了擺手。

“手機都沒電了，你沒發現嗎？”

陳客低頭擺弄了一下手機，發現果然在跑來的路上手機早就被凍得沒電了。

她呆呆地把時辰的手機接過去，和段小康的是一個型號的，屏幕已經被解了鎖，她嘗試著撥紀連的電話，點了三個數字，接著怎麽也按不下去了。

“手機還你。”

“怎麽，不打了？”

“我忘了他手機號。”陳客咬了咬下嘴唇，覺得自己是真的有點緊張過頭了，平時打過那麽多遍的電話，三年，幾百次熟悉的撥號，一到這個時候，除了前三位，什麽都想不起來。“138……算了。”

時辰定定地看著她，然後嘆了口氣，摸了摸她肩膀。

此時的一切安慰都是無力的，該發生的早已發生，甚至最壞的事情，已經暗暗推動了它轉動的齒輪。無論多麽不想讓這齒輪轉動，無論費了多少力撥動它，哪怕嚙自己的肉，啃自己的骨，仍無法阻止既定的詛咒發生。

“今天收的那個小姑娘真慘……”“怎麽下得去手啊，你說。”“造孽，好幾年沒遇到這樣的了，今天早上來了好多警車，欸，你看見了嗎？”

醫院走廊的回音很大，更何況空空蕩蕩的樓梯間，把護士們的閑聊聲放大到了無限倍，像一把榔頭，重重地敲在她心裏。

陳客陡然從地上站起來，一步三個臺階瘋狂地沖到那幾個護士面前，時辰根本按不住她，只能跟在她後面兩步作一步跑上去，生怕她情緒失控捅出什麽簍子。

“那個小姑娘在哪？她怎麽了？是不是穿的學校校服，長得挺好看的？”陳客猛烈地抓住其中一個護士的手，表情急切而猙獰。

“幹什麽呀你！松手！再鬧叫保安了！”

那個被她拽住手的小護士被掐得眼淚都出來了，旁邊的護士以為她是來醫鬧的，一個個警覺得要命，“人在急診科，你要找要鬧就去急診，我們這是耳鼻喉，別來我們科鬧來鬧去，快走快走。”

陳客松了手，轉身就要跑下樓梯，卻被人一把拽住手腕，強行拽了回去。

“急診科在一樓，走這邊電梯，快一點。”

時辰的手勁並不大，不同於陳客總是體溫偏熱，他的手冰冰涼涼的，好像還出了很多虛汗，拽著陳客就往電梯間那裏跑。

“你體虛麽，出這麽多汗，還手腳冰涼的。”

電梯間裏兩人都不太說話，陳客感覺氣氛實在尷尬，好歹出言緩和了下氣氛。

“沒有，我有點緊張。”時辰笑得靦腆。

“為什麽——”還沒等陳客問完，電梯門“唰”的一下打開了，眼前的一切都亂糟糟的，狹窄的走廊上停了無數的病床，陳客激動地沖出去，挨個病床查看那些病人的臉，她的表情兇神惡煞的，嚇到了不少人，甚至有個發高燒的小孩，被陳客嚇到大哭。

時辰跟在她後面幫她收拾爛攤子，感覺這人就像是古代專門用來嚇小孩的那種鬼怪，不過那是可止小兒夜啼，這大概是可使小兒大啼。

終於在一群老弱病殘裏找到段即安的時候，陳客覺得自己呼吸都要停滯了。

段即安好像是有點凝血障礙，血很久都沒有止住，不停的有護士圍在她身邊幫她止血——不知道是那裏受了傷，段即安的整個病床上都被染成了紅色，甚至不斷地有血順著床邊的鐵架一點一點流到地上，慢慢地積了一灘。

陳客是打慣了架的，受傷流血的事情不知道經歷了多少，但這種場面依然令她呼吸一滯——她皮糙肉厚的，受點傷沒問題，可那是段即安啊，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全身上下都沒有幾兩肉，好像風一吹就能倒下去，她怎麽可以受那種傷，怎麽吃得了這樣的苦？

她覺得腿腳一軟，忽然覺得自己能理解段小康了。

當時的場面只會比現在更慘烈，彌漫的血霧，痛苦的少女，殘忍的淩辱，一切只會比現在更可怕。

段小康慫了一輩子，只硬氣了這麽一會，不知道該說是正當時候，還是陰差陽錯。

段即安躺在那裏，大約是失血過多，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整個人翻著一點點白眼，顯得痛苦而呆滯，護士在換紗布的時候不知道是扯到了哪裏，她整個人開始拼命抽搐，像是做了可怕的噩夢而無法醒過來一樣，看上去脆弱又恐慌。

陳客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過去的，她輕輕地按住了段即安的額頭，替她合上了睜不開的眼睛。

“沒事的，沒事的，都過去了，堅強點。”陳客第一次安慰人，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自我安慰般地喃喃自語。

過了不久，她感到段即安不再動了，從她的指縫裏，留下熱乎乎的液體。

段即安哭了。

陳客是個感情極淡漠的人，感受到段即安的淚水之後，輕輕地彎下身，替她擦了擦，掠過段即安耳畔的時候，聽到她輕輕呢喃了兩個字。

“小康……”

陳客順著段即安的病床慢慢滑下去，“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除了這一句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是不是從一開始，她就不該趕跑那個入侵他們家的酒鬼，從一開始就不要為了段小康打架，也不要拉著他走上這條不歸路，或許如果不是她，段小康只是會孤僻一點，朋友少一點，但斷不會，從此一去，再也回不了頭。

“謝謝。”段即安冰涼的手垂下去，輕輕捏住了陳客的肩膀，“謝謝”，她說。

醫院很冷，明明是冬天，暖氣卻開得這樣不足，陳客的手腳一向是熱的，心是熱的，血是熱的，現在卻一切都凍得冰涼，血是涼的，世界都是涼的。

“老大，你怎麽在——”

陳客回頭，發現瘦桿站在後面，說了一半的話戛然而止，她聽力很好，斷不會聽不到那句“老大”。

這當然不是對著她說的，她的身後還有一個人，一個本應和這裏毫無關系，卻莫名出現在了這裏的人。

時辰尷尬地面對著陳客，笑得有點僵硬而無可奈何。

霎時間世界降到了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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