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業和紀連打了個車跟著段小康去醫院了，一路警車的陪護，救護車的燈亮了一路，大業還沒心沒肺地給陳客拍小視頻發過來，甚至抽空發了條朋友圈——“哥們陣仗真大”，結果沒發幾分鐘就被紀連發現，被強迫著刪掉了。

陳客看著微信上大業發過來的小視頻，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什麽表情好，撿起手機顫顫巍巍走到了教學樓旁邊，靠在樓下散水的邊上，閉上眼睛，一幕幕畫面在眼前不斷閃回。

她從來沒覺得自己是個多愁善感的人，要是她從來沒認識過段即安，從來沒在段小康家住過，從來沒認識過老婆子，也從來沒趕跑過他那個總是喝酒和打牌的爹，估計她現在和大業的反應差不多，看熱鬧不嫌事大。

眼前一會是段即安樓頂上笑著說：“客姐就是不一樣，小康就拜托給你啦……”一會又是冰涼的手機屏幕上大業發過裏的消息“小康她姐躺在地上，下半身光著的。”

一會是老婆子坐在炕上邊看小電視邊嘿嘿的笑，是段小康跟在她屁股後面一口一個客姐；一會兒又是兄弟們在段小康又打出臭球之後“小康妹妹”的大叫和起哄，一會又是一條：“人暈了，刀還在手裏。”

牛眼死了，段小康殺人了。

她從嘴唇到身體都在抖。

陳客跟著紀連打了這麽多年，在殺人和被殺的邊緣徘徊了這麽多次，但頭一次，真正的陰影籠罩在她頭頂。

她突然開始瘋狂地奔跑，翻過學校的圍墻，不知疲倦地跑了二十多分鐘，當她在市立醫院門口看到一群穿著黑衣服的人的時候，覺得眼淚都要流下來了。

她加了幾步力，向那幫人沖過去，從沒有一刻，她這麽渴望看到那幫熟悉的兄弟。

“呦，小娘們兒！”打頭的有個高個沖她打了聲招呼。

是瘦桿。

陳客的血液瞬間就涼了，她不動聲色地停下來，很謹慎地看了看周圍。

“餵餵，那麽害怕幹嘛？”瘦桿一眼看穿她的微動作，“傷好沒啊——呦，看起來還行，能跑呢還。”

她往後退了一步，這幫人的出現一下子打亂了她的計劃，在這個敏感的時間點，她不信瘦桿他們和段小康的事情沒一點瓜葛。

“你們來幹嘛的？紀連呢？”

瘦桿聳了聳肩，“紀連是誰？餵餵，別這麽緊張，放松放松。”

“就上次……”陳客說了一半就不說了，她總不能說就是上次被你們按在地上踢的那個人，這實在說不出口。

好在瘦桿瞬間比了個ｏｋ的手勢，“沒事沒事，我懂——我真不知道啊，別這麽看我，我什麽都沒幹。”

“讓開。”

陳客急著進急診部找紀連，這幫人偏偏堵在大門口。明明上次見面還是你死我活的，瘦桿這次的態度十分耐人尋味，但她實在沒精力也沒這個底氣去深究，醫院正門口這個地方也不適合打打殺殺的，更何況她現在處於一個情緒崩潰的邊緣。

瘦桿舉起雙手，示意後面的人給陳客讓個地方，但是不知道是牽動了哪裏，表情齜牙咧嘴的，猙獰得要命。

陳客太熟悉這個表情了，明顯是身上帶了傷，而且看瘦桿這個表情，估計傷得不輕，但是瘦桿上次明明沒機會受傷，她疑惑地看了瘦桿一眼，對方快速地回了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

她走過去又回頭問他：“這次的事，你們有沒有插手？在這兒幹嘛？”

瘦桿拿手虛掩著小腹，做了個無可奉告的表情，“誒誒誒，不管是什麽事，和我們可沒關系啊，我們純屬路過，路過。”

說完，他就很閑散地招呼一幫小弟離開了。

陳客已經沒心情去追究那麽多了，她的心思全掛在段小康身上，心裏痛得要命，甚至紀連鐵了心要趕自己走的時候，她的心都沒這麽痛過。

三年，人生能有多少個三年，日日夜夜，她的生命裏都充斥著這個偶爾討人厭的跟屁蟲，現在這個窩囊的小跟屁蟲突然犯了事了，可客姐一輩子也不能給他擦屁股了，不可能了。段小康窩囊了十七年，突然抖了一次威風，從此不可能挽回。

陳客自己想著，覺得鼻子酸的要命。

急診部的人挺多，陳客來得又晚，估計段小康早就被轉到其他部了。

陳客焦躁地順著主樓上下躥了三圈都沒找到人，才想起要給紀連打個電話，電話才撥出去，迎面就在樓梯口撞上個人。

“你沒長眼啊，會看路嘛？”她大罵。

結果撞上的那個人反手摸了摸她的頭，“這麽急著去幹嘛啊？”

陳客覺得聲音熟悉，一擡頭，發現竟然是唐僧。

“滾滾滾，我找紀連，段小康出事了，在醫院裏。”

“慌什麽，別慌別慌，小康怎麽了？受傷了？怎麽在醫院啊，慢慢說。”時辰還是一如既往地淡定，好像天塌下來都有他頂著。

陳客深呼吸了幾口，一出口的聲音，連自己都覺得發顫，“育才有人死了，段小康殺人了。”

她把自己重重地放在欄桿上，現在才感覺出自己內心真正的擔憂，“那老婆子怎麽辦，她忘性是大了點，但人還沒傻——段即安又怎麽辦，怎麽辦啊。我操你媽！操你媽！”陳客在醫院的走廊上怒吼，像受傷的野獸的嚎叫。

“他媽的段小康，你他媽爽是爽了，殺了人你這輩子怎麽辦啊，你姐那麽盼著你好，老婆子還等著你上大學呢……”她沿著欄桿慢慢蹲下去，聲音裏帶著哭腔，沒有一滴淚落下來，卻顯得悲傷又無助。

過了很久，時辰才不知所措地摸了摸她的頭，像是剛剛才消化好巨大的信息量，語氣裏帶著茫然，“管那麽多幹嘛啊。”

陳客自嘲地冷笑了一下，“我他媽能不管麽。他們家給了老子這條命，段即安給了另一條，老子他媽的，本來自己的命都不要，都能賠給段小康，他媽的為什麽不叫我！為什麽自己去！”

她擡頭，眼神裏布滿了倔強和不甘，“老子什麽都能給他，他怎麽不相信我！現在那個傻逼還躺在醫院裏，死活都不知道，我前一天還剛剛答應他姐，老子一定好好照顧他……我才他媽的是個真傻逼。”

時辰蹲下來，直視著她的雙眼，“你冷靜一點。”

“我不冷靜，我冷靜個屁，我沒法冷靜！”

“那你小聲一點，周圍人都看你呢。”時辰有點無奈。

“陳客，你聽我說，這件事情和你無關，段小康自己去肯定有他自己去的理由，說不定對方只要求他一個人來，你看之前你倒是去了，反而害得不相幹的人受傷。你冷靜一點，段小康家人那邊好好安撫一下，人還不一定是他殺的，事情總有解決的辦法，不是用來發洩的。”

陳客不說話了，目光呆滯地看著前面的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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