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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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客突然覺得段即安這個女孩子,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內心卻數一數二地強大,八九歲的孩子早就記事了,當年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埋在她的心裏,就像那道巨大的疤痕,現在肯定還留在段即安原本光滑細膩的後背上。

然而她講起這些事情來,就像和自己沒一點關系一樣,像是在講一個外人的故事——父親長達六年的出軌,好姐妹的一朝反目,乃至家庭的劇變,就像一彎水,從她生命裏緩緩地淌過去了。

“那天晚上,我看你從夜總會出來……”

陳客頓了一下,她有點不太想在這個時候揭段即安的傷疤,但她確實是好奇得很,巴不得趁著這個段即安願意說點什麽的晚上,逼她多講點自己的故事。

“啊,你說那個啊。”段即安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我總得賺錢養家吧,小康她媽的病,簡直是個無底洞,我一個學生,能有什麽賺錢的門路。”

陳客大概也猜到了個八九不離十,這麽一個聰明的女孩子,沒有什麽逼不得已的原因,是不會自願主動去那種地方的。

“缺錢嗎?我借你。”

段即安盯了陳客好一會兒,才漸漸開始大笑,就像是陳客當初不理解唐僧說的話一樣,段即安也對陳客的建議嗤之以鼻,“你根本就不懂我。”她說。

“下去吧,”段即安抖了抖校服外套,“我有點冷。”

“哦。”陳客說著,敞開校服外套的懷,“你有點虛啊,我熱了。你走吧,我在樓頂涼快會兒。”

段即安“噗嗤”笑了聲,學著那幫小混混的語氣,“客姐就是不一樣啊——小康就拜托你了,督促他好好學習,趕緊跑出寧海這個小地方,要是讀書錢不夠,我可以勻點給他。”

“不用,紀連有錢。”

陳客硬生生地掐斷了本來還有點溫馨的氛圍,目睹著段即安的身影一點點消失在走廊深處,拐了個彎,慢悠悠下樓了。

她想,從某種意義上講,段即安是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

都是憋著一口氣,哪怕生活往自己身上壓再多的東西,也要咬著牙一個人走過來。吊著一口惡氣,哪怕累死恨死,也不接受別人施舍的任何一點好意。

蠢死了,她想。

天臺上冷冷清清的,再回到畫室裏,空氣裏彌漫著各種因為不流通而氤氳的臭氣,感覺像是有一百雙臭襪子被扔進廁所泡了一遍又塞進漢堡裏逼著你吃下去,陳客只聞了一口就被逼著退出來,現在還覺得反胃得要命。

她忍了忍這味道,捂著鼻子又走回自己的座位上。

四周的人都在唰唰畫圖,沒有一個人管她剛剛去了什麽地方,她坐下來,感覺有點心神不寧。

唐僧支著下巴躺在角落的搖椅上不知道在看什麽書;馬尾辮坐在她右邊,正絞盡腦汁地畫一坨屎一樣的東西;段小康把頭擱在畫板上面,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睡著了;麻子女和她旁邊的女生正插著耳機,兩個人表情興奮地不知道在看什麽綜藝。

陳客從筆簾裏抽出一支炭筆,把畫板放平,墊了一張從之前的畫上撕下來的小素描紙,開始小心翼翼地削這支筆。

最近開始練速寫了,唐僧給每個人發了一本大書,讓他們照著裏面的人物先畫畫看,找找感覺,過兩天再給他們詳細地講。

陳客對於速寫簡直是無師自通,況且之前在醫院的幾天實在是畫了太多,所以興致缺缺。

一般她沒什麽心情畫畫的時候就會開始削鉛筆,把兩個大筆簾裏的幾十支鉛筆都拿出來削一遍,就能磨蹭一個晚上。

況且今晚,她是真的心神不寧,好像會發生什麽一樣。

出人意料地,這晚平靜得很,段小康上完三節晚自習之後淡淡然回去了,唐僧照例把她留下來,也沒教訓她削鉛筆磨蹭時間。

等四節晚自習都上完,唐僧送她回去,陳客戴了一個耳機,聽著日本女生唱的很悠揚的歌。

今晚路過夜總會的時候,段即安沒有從裏面出來,陳客的心裏甚至有一種淡淡的遺憾。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開始期待段即安在她生命裏每一次出現。好像每一次她開口,就能給陳客新的刺激。

“在看什麽?”時辰問。

“沒什麽,你問個屁。”陳客把耳機往耳朵裏塞得緊了點,連周圍呼嘯的風聲都不願意聽見。

“你今天看上去好像心情很好,怎麽畫畫的時候反而不專心,嗯?”

“你嗯個屁。”

時辰摸了摸鼻子,他現在已經瞅準陳客的脾性了,一般心情不錯的時候只會輕微懟人,在真正心情不好的時候,除了過分沈默,就是破口大罵;而正常的心理狀態,簡直少之又少。

“最近畫得不錯,下個周期中考試,你文化課……”

時辰說了一半,自己都覺得尷尬,如果說陳客的繪畫天賦簡直就是老天爺賞飯吃,那她的文化課可以說是真正的爛泥扶不上墻。他不止一次路過陳客的教室,看見她對著空白的書或者卷子坐在那裏發呆。

果不其然,陳客一記眼刀橫過來,“滾,你管不著,老子文化課關你屁事。”

“好好好,我不管我不管,”時辰笑瞇瞇地舉手投降,“明天我擺一組花瓶和水果,你坐前面一點,給他們示範一下。”

“哈?關我屁事?”

“就當我拜托你了,明天我估計是來不了畫室,有點事耽擱了。”時辰雙手合十。

陳客疑惑,這個唐僧雖然嘮叨是嘮叨,但一向敬業得很,“能有什麽事能耽誤你?搞笑呢吧。”

“答應我吧,你看我一個月也沒有這麽一次機會請個假,總不能讓同學不上課回去吧——你看你也不用做什麽,明天我讓元籟布置點靜物,你就坐在那裏畫就行了,什麽也不用做,什麽都不用說……”

“好!行!我答應!”陳客實在是受不了唐僧的逼逼了,“不就在前面畫畫嘛,老子畫,你特麽能不能別說話了。”

唐僧笑了笑,做出了一個把嘴巴拉上的表情。

陳客掀起嘴角勉強配合著笑了一聲,因為太冷峻,簡直就像是冷笑,前面就是老婆子的小平房,她跟時辰擺了擺手,轉身走了幾步,轉頭問他:“什麽事情這麽嚴重要你請假啊?你家裏人出事了?”

“算是吧,也沒什麽大事。外面冷,你快進屋。”時辰笑得很幹凈,一只白凈細膩的手在暗夜裏輕輕揮了揮,“我小弟有個朋友走丟了,拜托我明天幫忙一起找人。別擔心啦。”

“我擔心個屁。”陳客小聲嘟囔了一句,轉身消失在黑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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