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靈魂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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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份的天氣,陳客已經無法再像以前一樣穿著小背心就出門了,可她又沒有幾件冬天的衣服,就從衣櫃裏翻出幾乎全新的校服套在身上。

她把袖子推到手肘那裏,風一吹的時候,她站在體育館二樓的露臺上,覺得自己像一只隨時會被風吹走的小鳥,抖動抖動衣袖,似乎就能簌簌地飛走。

剛一節課,畫室裏正是最吵鬧的時候,所有人都嘰嘰喳喳,正好趕上臺球室那幫人來找段小康,本來就不大的畫室裏塞了三波人,鬧哄哄的,她索性就跑出來了。

陳客在露天上邊抽煙邊看著下面的人走來走去,戴眼鏡的、穿緊身褲的,甚至還有深秋的時候就穿上了羽絨服的,拿了個不知所謂的本子,邊走路嘴裏邊念念叨叨。

當段即安的身影終於從教學樓裏出來,到體育館旁邊的公廁上廁所時,陳客才轉身下樓。

“餵!”

段即安一回頭,發現陳客好端端地穿了全套校服,像個正經人一樣在她面前站著。

“陳客啊,嗨。”段即安頗有些不適應這樣的陳客,但還是淡淡然地打了聲招呼。

“你……”陳客猛的擡起右手,段即安才發現她食指和中指之間還夾了根煙,“你傷怎麽樣了?”

段即安沈默了一會,似乎是在想怎麽措辭。

她們之間現在的關系有些尷尬,如果說之前還是處在對立面上,但搭上救命恩人這一層讓人無法忽視的關系,兩個人的處境有點微妙的平衡。況且段即安整個人,彌漫著一股神秘的謎團,對於陳客這種樂於追根問底的人來說,幾乎有著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傷沒事,在醫院躺了幾天,就回家了,醫藥費是紀連出的,還沒跟他道聲謝。”

“沒事,”陳客擺擺手,“他有錢,不用跟他客氣。”

段即安有點尷尬地笑了笑,有種不適應和陳客講話的感覺,她看了看四周,說:“馬上上課了,一會學生會的會出來查人。”

“嗯,那我先走。”

陳客轉身就走,她知道段即安是個“好學生”,起碼是個學習很好的學生。她雖然不愛學習,但現在起碼知道學習不是件容易事,起碼學會不去打擾。

“你等等——”

“當當當當——當當——”一聲粗暴的上課鈴響徹整個操場,把段即安的呼喊蓋過去了。

陳客的步子很大,段即安追了好幾步,才氣喘籲籲地跑到陳客身後,鼓起勇氣拍了拍她肩膀,指了指高三教學樓樓頂,“上課了,我們去那兒說吧。”

當兩個人並肩站在高三樓樓頂,享受著冷風的吹拂的時候,陳客還搞不懂自己為什麽就跟著段即安上來了,段即安今天為什麽又“詩興大發”和她閑聊,講道理,兩個人說話經常驢唇不對馬嘴。段即安說話有點文縐縐的,要表達的意思經常藏在不明就裏的句子裏隱而不發,而陳客則向來話少,又直來直去的。

“那件事,你不用內疚。”段即安剛踏上樓頂,就背對著陳客說出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異常奇怪地,陳客這次竟然聽懂了段即安想表達的意思。

“我沒。”

段即安沒說話了,把兩個手肘很閑適地放在欄桿上。

“你對段小康挺好的。”陳客感覺氣氛有點尷尬,開始沒話找話說。

“替你擋的那一下,就算是補償吧。我和小康很小的時候爸媽就離婚了,我爸是個賭鬼,從小康她媽病了開始每天就不著家了。小康還那麽小,離了婚,只能跟著奶奶過,受的苦,遭的罪,我都能想象。”

“他沒遭什麽罪,”陳客有些不悅,“段小康初中的時候就認識我了,而且我們在紀連手底下罩著,就算是他那個性格,在學校也沒受什麽欺負,更何況兄弟們怎麽可能讓他受著委屈了……”

“我知道,奶奶也好,小康也好,都謝啦。”

段即安轉頭,沖陳客微微地笑了一下,陳客有點不適應這種甜膩膩的笑容,她所接收到的為數不多的感謝,基本都來自比她還不會表達感情的那幫兄弟,撐死也就拍拍肩膀,或者打趣地說聲“謝謝客姐!”

“沒事。”陳客有點別扭地冷淡道。

“想聽故事嗎?”

段即安轉身,背靠著欄桿,有點玩笑性質地看著陳客。

“一般想。”她面上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其實內心都要憋炸了,她想知道段即安神秘外表之內的東西——為什麽段即安在學校裏的風評那麽差?為什麽明明段小康為了段即安跟育才宣戰她還要跟那個牛眼卿卿我我?以及,最關鍵的,段即安為什麽要屈就自己去夜總會那種地方?她身上到底經歷了什麽?

“那你是想從哪裏開始聽起?”

“隨便。”

段即安笑了笑,真的開始講起了故事,“從前有一對好姐妹,從小她們的感情非常好,年紀大一點的那個溫和善良,小妹則潑辣任性,然而意外地,她們兩個人卻異常要好。她們兩人都很美貌,姐姐嫁給了一個當地的富商,而妹妹則選擇了她高中的校草,她們婚後一兩年裏,生活過得十分美好,甚至兩人約定要給自己將來的孩子訂娃娃親。”

陳客楞了下,一開始她還覺得這是段即安自己的經歷,這麽一看,應該是她父母那一輩的。

“如她們所料,從兩個小孩一生下來,他們的感情便非常好,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可能童話故事到這裏,就應該完美結束了吧。最可惜的是,好景不長,妹妹被查出腫瘤,切片顯示是良性,開刀的時候卻發現裏面全是惡性腫瘤,醫院沒查出來,沒過幾個月就死了。那個時候,她們的小孩才八九歲。”

段即安說得輕輕巧巧,絲毫沒有半點的悲痛和傷感的感情。

“妹妹剛死的時候,她男人還很悲痛,結果沒過幾個月,他們家裏就出現了一個新的女人,領著一個六歲的小男孩,明目張膽地進了家門。小女孩並不相信這一切,他們的家庭原本那麽的美好富足、幸福美滿,但是妹妹的死,就像是一道閃電,唰的一下,把原來所有骯臟的東西都照亮了。

她看見男人表面說著愛情和責任,背後卻在老婆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在外面有了另一個女人;她也看到原本的好姐妹翻臉,在他們家突遭變故的時候,好閨蜜中的姐姐突然和他們家老死不相往來;她也看到原本誠懇豪爽的男人逐漸開始酗酒抽煙,無惡不作……”

“講道理,有點尷尬吧,”段即安輕輕笑了一下,“你應該聽出來了,那個小女孩就是我。”

陳客給自己續了一根又一根的煙,直到段即安說到“酗酒抽煙”的時候,陡然把嘴裏的煙拿出來在墻上按滅了,“幹嘛突然說這些?”

“憋太久了吧,”段即安把目光投向很遠的地方,“同是天涯淪落人,總要找幾個志趣相投的人傾訴一下吧。”

陳客看向她看的地方,是一樹幹枯的枝幹,上面築了個孤零零的鳥巢,小小的鳥巢在大樹的枝丫上孤獨地安放著,比例極其不協調,有種悲愴又岌岌可危的感覺。

“哦。”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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