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連的速度就像是飛過來的，從育才到這家私立醫院，本來二十分鐘的車程，他只用了十分鐘左右就趕了過來，陳客甚至還沒來得及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紀連就風塵仆仆進了病房。

門口的人大部分都被陳客清走了，留了透肥和小康兩個人站在病房門口守著，兩個人一胖一瘦，一個狠辣一個怯弱，看上去頗為好笑。

紀連指指走廊口，示意他們兩個去走廊守著，等人走了，才慢慢推開陳客病房的門。

陳客一向是個作妖的人，平時身體還好的時候，簡直恨不得上天入地下海捉猴子，但是現在竟然安靜地靠在病床上，甚至換好了一身病號服，看上去乖巧得不似平常。

“我過來了。”紀連心裏一時百感交集，不知道該說什麽，在病房裏隨便找了個椅子坐在旁邊。

“來根煙吧，好久沒抽了。”

“煙還是少抽點。”紀連邊說著邊無奈地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盒皺皺巴巴的煙，給了陳客一根，自己留了一根，掏出綠色的小打火機把它們都點了，陳客像沙漠裏的旅人終於見到了水，猛吸了一口，慢慢噴出來，病房裏一時間煙霧繚繞。

兩個人心裏都憋著話，但這個場景太熟悉，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共同分一包皺皺巴巴的煙，躲在一個小房子裏默默地抽。

紀連這個人很講究，但對煙則極不講究，抽了這麽多年還是原來的牌子，而且總是把煙盒折得很皺，塞進屁股後面的口袋裏，位置太磕磣，所以他一般不給別人派煙，也就是和大業這幫兄弟，相互都不嫌棄，會互相混著煙抽，牌子也雜，抽到什麽樣的都不在意。

“沒事，我傷好得都差不多了，今天還能跑呢。”

紀連幹巴巴地說：“你恢覆能力一直挺強……”

“找你不是說這個的。”陳客接著猛吸一大口，享受地吐出來。

“紀連，老子尊敬你，叫你一聲哥。我特麽就是個粗人，上學也沒學啥，說不出漂亮話。今兒這事兒我做得不地道，給你添麻煩了。”

“不麻煩，哥不嫌你麻煩。”紀連拿手搓了搓大腿，顯得有點局促而無措。

確實不麻煩，陳客跟著紀連許多年了，這麽張揚的性格，大大小小的事惹過不知多少了，紀連也不知道給她擦過多少次屁股，這樣突然的消失只能算是家常便飯的小事。

紀連空點了一根煙，沒怎麽抽，突然意識到陳客這是要跟自己攤牌了，竟不知道該做出什麽表情好。

兩人太久的兄弟，打架倒是家常便飯，只是這樣面對面坐下來“聊聊天”的場合，實在是少之又少。

“哥，我就這麽說，我在這張床上躺了多久，就被架空了多久。你愛咋地咋地，老子命是你給的，但是你說這實驗，這麽大幫兄弟，怎麽說也得有我一半功勞吧，哥，你說你這事兒是不是做得也有點不地道。”

紀連緊緊地閉上了嘴，猛地往椅子背後一靠，皺著眉頭用手大力地揉自己的太陽穴。

“客，還有什麽事，今天一口氣說了吧，我知道我這事做得不對，但是你也知道，我之前就給你講過，我初衷就……”

陳客對他豎了豎手掌，打斷了他的話，“我今天話就撂這兒了，老子死也要死在實驗，實驗的兄弟也是老子的兄弟，一輩子都不可能斷開。”

兩個人的氣氛陡然變僵，紀連長籲了一口氣，瞇著眼不知道在思考什麽，陳客抽煙抽得很兇，比以往都兇，一根煙眨眼間已經沒了一半，她像是心裏憋著什麽事，非要通過抽煙來緩解。

“客……”

“難聽的就這些，我傷好了，能出去了，明天開始去畫室畫畫。”

紀連的雙眼陡然睜大，激動地說不出話來，“你……你……”

“別你了，你什麽你，老子想睡覺，煩。”

“好好好，你睡你睡，我去給你安排。”紀連興奮地搓手，在病房裏來回踱步，陳客都懷疑下一秒他都能把她抱起來啃一口。

“滾滾滾。”

陳客擺手把紀連轟出去，瞇起眼睛準備好好享受這支得來不易的煙。

九月末，芙蓉花的香氣消失殆盡，醫院裏的消毒水彌漫著死亡的氣味，校園裏的細小生物不知疲倦地像齒輪般日夜奔勞，是燥熱的晚夏，是嚴厲的初秋，是血腥氣最重的命運伊始，也是殘忍冬季的開端。

紀連還保持著興奮的狀態走出病房，轉角處從走廊的陰影裏走出一個高大幹練的人影，不知道是怎麽擺脫段小康和透肥的看管的，又或者，他從一開始就站在那裏，只是沒有人註意到。

那人對著紀連比了個滿意的合格的手勢，紀連看到他的手勢，就像是一個被加速腐爛了的蘋果，從豐盈飽滿飛快地奔向枯萎死亡，他一步一步無力地蹲下，將臉狠狠地埋進手裏，肩膀生理性地抖動起來。

不這樣不行麽，他絕望地擡頭說。

報酬早就給你了，你可別賴賬啊。那人殘忍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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