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客閉目休息了一會，直到眼睛再次被強烈的日光刺痛，才恍然發現自己已經整整睡過了一天一夜。

窗外的芙蓉樹映著粉嫩的光，一朵一朵的絨花飛進窗裏，正是一個很美好的正午。

窗邊有個青年，把一個小畫板架在腿上，一點一點地描摹著窗外的絨花。

陳客瞇了瞇眼，“你是……畫室的？來這兒幹嘛？”

時辰聞言不覺，好久才從畫裏回神，“嗯？你家哥哥讓我來的。”

她從鼻孔裏出了口氣。

“你家大哥對你真上心，”時辰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出於善意還是諷刺，“給我送了好多東西，讓我一定好好教你。”

她哽了一下，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她真的想象不到那麽驕傲的紀連為了她的事去低三下四地求一個人的樣子。

“來吧，今天給你講講常見幾種水果的畫法。”

她瞇起了眼睛，逆光裏的青年笑容一片和煦，窗外是漫天的芙蓉樹絨花，飛濺在像被水洗刷過一遍的幹凈的天空裏。一切顯得十分幹凈美好，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已經從內向外地散發出破舊腐爛的氣息。

“不想聽。”

“那你睡會，”時辰和煦地笑了一下，“畢竟還是病號，你先休息，我自己畫一會。”

陳客把被子蒙過頭頂，狠狠地咬住下嘴唇，心裏第一次泛起這麽濃重的苦澀，她無法從紀連的那段對話裏走出來，實在是沒心情面對外人。

“滾。”

“我不打擾你，就在這畫畫。”

“我說了，讓你滾。”

被子外面傳來一陣鉛筆碰撞的悉悉索索的聲音，陳客以為時辰真的要收拾東西離開，悄咪咪地把被子拉下一角，卻發現他只是在削一只8b鉛筆。

時辰敏銳地發現她把被子拉下了，自以為溫柔地笑了一下，“放心，我就在這兒，我不走。”

“滾吧。”

“啪嗒”一聲，時辰手裏的8b斷了，他有很久沒削斷過鉛筆，心裏覺得奇怪，搖了搖頭，覺得是這支鉛筆筆芯的問題，撿起另一支開始削。

“那麽認真幹嘛，紀連給了你多少錢啊？”

“一千五。”時辰快速回答。

“呦，這麽多呢，”陳客再次把被子拉上去，冷笑道：“我給你兩千，你快滾好不好。”

“沒事，我不走，你別擔心。”

“去你媽的，我特麽就是擔心你不走。”陳客抓狂，“你失志吧，每次趕你你就跟紀連給了你兩萬似的，愛滾滾，不滾拉倒。”

她說完，艱難地轉了個身，也不管時辰是在幹嘛，把屁股對著時辰，沈沈地睡過去。

陳客這幾天睡多了，睡得又淺，經常做很多莫名其妙的夢，她常常又夢見她回到那個她又為了段小康打架的那個冬夜，她蹲坐在學校到網吧的路口，打輸了，流了很多血，穿著不符合那個季節的單衣瑟瑟發抖。然而，與那時不同的是，這次紀連路過的時候，沒有在那個路口遞給她一支煙，也沒有停下他匆匆趕路的腳步。

她看到大業和段小康那一幫兄弟嘻嘻哈哈地從她身邊路過，沒有一個人尊敬地喊她一聲客姐，段小康突然看了她一眼，對著那幫兄弟好像說了什麽好笑的事。

紀連本來走在最前面，聽到後面的喧鬧，疑惑地回了下頭，他的眼底是一種陳客並不熟悉的冰冷和冷漠。

她猛地站起來，對著紀連的背影大叫。

然後在半夜滿頭大汗地醒過來，身上全部都是虛汗，渾身的傷口隱隱作痛。

之前那個阿姨周末回家照顧發高燒的孩子了，現在還沒回來，迎接她的是一個空空蕩蕩的病房，無盡的黑色和孤寂，深深地將她吞噬。

她縮在被子裏，一言不發，但是再也睡不著了。

這麽多年的生活，她從無人陪伴到習慣了身邊永遠有一群咋咋呼呼的兄弟，而這些，全都是紀連給她的，她無法想象，如果強行把她從這種生活中抽離出來，她會變成什麽樣子。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選項，她本以為她再也不用考慮這個選項。

紀連這幾天沒出現，倒是托人給她帶了很多水果糖和一些營養套裝。陳客本來不是嗜甜的人，這兩天含著水果糖聽床頭的某個人叨逼叨逼，倒也過得逍遙自在。

時辰是上午十點多來的，帶了一包京味糕點，陳客正餓著，吃得狼吞虎咽。

“好吃吧，我同學過來看我，順便捎的。”

“一般。”陳客把裝糕點的袋子扔在床邊的小桌子上。

“你吃著哪種好吃，我還讓他寄過來點。”

“那個長條的吧。”她懶洋洋地倒在床上。

時辰笑了一下，搖了搖頭，在膝蓋攤開一本書，“今天接著昨天的講，一會給你看個視頻，我覺得畫得不錯，對你現在的水平很有參考。”

陳客剛吃完他的東西，也不好意思說啥，嘴裏哼唧了幾句，就老老實實坐在那裏嚼著水果糖聽了一個多小時。

一直吃到紀連上次送的水果糖全都被吃沒了，她把糖袋一扔，煙癮犯了。

大師的素描視頻剛放了一半，她踹了踹床頭坐著的青年，“餵，下來，我出去抽根煙。”

“這幾天不是抽得少了麽。”

“那也不能不抽啊，下來下來。”

時辰慢悠悠地從病床上站起來，又慢悠悠坐到旁邊的藤椅上，把一本《素描進階教程》輕輕搭在腿上。

“傷還沒好，”時辰指了指她手裏的煙，“少抽點。”

“關你屁事。”陳客習慣性地回答。

時辰無奈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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