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連再來的時候，已經是三個周以後。

陳客在病床上躺得昏天黑地，身體動彈不得，紀連大概是請了一個護工，一個生面孔的老阿姨，來來回回替陳客收拾。

她驕戾慣了，一時受不得被別人一把屎一把尿地照顧著，唯一可惜的是來的是個老阿姨，她也不好意思對著一個阿姨發什麽火。

可她雖然不能做太大的動作，卻在心裏憋了一肚子的疑問，就等著紀連哪天來病房好問問他。

紀連剛坐下，一臉的風塵仆仆和掩蓋不住的疲憊。

“我消失這麽久，阿婆沒懷疑？”她語調依然沙啞，但好在這次終於可以說出點話，雖然還是有些疼痛感，但能靠著意志忍過去。

紀連往床頭扔了包煙，搖了搖病床旁邊的把手讓陳客能半躺著坐起來，眼神裏說不出的無奈，“我跟她說你去美術集訓了。”

“怎麽累成這樣？這段時間去幹嘛了？”

“去解決了點事。”紀連諱莫如深。

“不想說這個啊，那你們為什麽和育才鬧得那麽兇？那幫人是總不可能無緣無故來的吧。”

“因為我？咳咳，兩年前那幫人是原來育才的？”

陳客脖子還沒好透，陡然說了這麽多話，覺得嗓子痛得要命。

她揮了揮手，紀連很識相地給她倒了一大杯水。

紀連又習慣性地想從衣服口袋裏掏煙，掏了兩下，又把手頹然地放回去了，“客，這事兒你別管了。”

陳客盯著紀連，不顧說話時的痛楚，聲音陡然變得嚴厲，“讓我別管了？這麽多年打下來的，說把我扔了就把我扔了，我不就傷了幾下嗎，這麽多年的習慣能說不要就不要了？你讓我走正道，我偏不稀罕走。”

她喊了幾嗓，覺得喉嚨痛得要命。

“別說這種話了，我不愛聽。”

“你太年輕了，客。”

紀連看著她的表情突然變得很憐憫，“客，你從來沒害怕過麽？”

“我不怕。”

“你問問自己，你真的不怕嗎？渾身都是血，被那幫雜碎按在地上踢的時候，你就沒感覺，你可能有一天真的會死嗎？！”紀連壓著聲音低吼。

“死了就死了，你覺得我現在孤家寡人一個，還能有什麽牽掛？”

紀連張了張嘴，又緊緊閉上。

“連哥……”她深深地嘆了口氣，她很少這樣尊稱紀連，從來都是直呼大名，“我本來就什麽都不剩，爸媽命短，我的命是段小康他家阿婆給的，我現在過的日子都是你給的，除了這些東西，我真他媽的什麽都不剩了……”

“客，你是為了你連哥打的這些架嗎？”

“可能吧，沒想過。”

“那你現在想想。”

“我不想想這些，我前十七年都是這麽過來的，打架，混社會，把實驗搞起來，幫你拿老大，我腦子裏就這些事，不像你，塞了這麽多那麽多，每天想來想去，有勁嗎？”

“有勁，客，哥年輕的時候也不想思考，覺得能帶著一幫兄弟把實驗發展起來就好了，現在想想，有些地方我是真的欠考慮，你一個好好的女孩子……”

紀連突然壓住了話頭，閉了下嘴 ，不再接著講下去。

“客，這段時間實驗的事情你先別參與了吧，我跟你畫室老師說了，這段時間讓他過來好好給你補補課，傷好了就趕快回學校。”

“我不，你憑什麽給我這麽安排！？老子跟你出生入死這麽多年，不是讓你今天一腳把我踹開的。”陳客像一只兇獸，對紀連低低吼叫，奈何整個人癱在床上一動也不能動，生生減了許多氣勢。

“我沒有一腳把你踹開，我只是不想讓你再做這麽危險的事了。”

“你暫時把實驗的事放一放，好好學習好好考試，哥沒不要你，你隨時還可以回來。”

陳客沈默。

“客，我知道你畫畫這方面有天賦，你應該好好發展，”紀連站起來，伸出手重重地按了一下陳客的頭，“哥先走了，實驗這幫兄弟不缺能打的，但是還真從來沒出過一個大學生。”

他走到門口，“好好養傷，客，實驗起來了，不是當年了。哥現在不缺打架的人手，但就是真的希望你能好好學好好畫，給實驗這幫兄弟爭個光。哥覺得你有前途，比哥強多了。”

陳客呆住了，緊緊地咬著嘴唇。

紀連把衣服披上，之前的傷口還沒完全愈合，走的時候身體甚至還有點佝僂，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之前的傷還沒有好透。

門外傳來崔安雅溫柔得能滴出水的聲音，“連啊，給你熬了烏雞湯，好好補補，還在擔心陳客？你們倆別老吵架，這麽多年的兄弟了……”

紀連在外面說了些什麽，陳客沒有聽清，之前紮的那個釘子終於狠狠地戳進了心臟，隨著血液的流動，紮著她的四肢，折磨著她的一切。

她最討厭崔安雅，總覺得崔安雅是莫名其妙插到他們中間的，沒有和他們窩在小小的臺球室取暖，也從沒有在任何一個寒冷的冬夜一起奮戰，更沒有在燥熱的夏天一人拿一個餅，坐在街頭擼串。

崔安雅一來，就是他們最鼎盛的時候，是他們整整奮鬥了三年，打拼了三年的成果。她一來，就只剩享受，只有同甘，從未共苦。

她一直覺得崔安雅就像一個插班生，而現在，最尷尬的是，她自己，就即將被踢出這個班級。

她咬了一下嘴唇，把頭埋進白白的被單裏，試圖說服自己。

她不就是這樣麽，以前為了紀連瘋狂地打著一架又一架，那麽現在也可以順著他指的方向，繼續往前不知疲倦地往前趕。

但就是，不甘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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