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玄，飄飄真想永遠伴在你身邊------”

玄檀再睜眼時，耳畔縈繞著飄飄的這一聲溫柔之語，定神再一觀，自己身在暖榻上，身邊還站著一臉緊張的恕齡與文優。

恕齡看玄檀驚醒，不由喜極而泣，哭跪在玄檀跟前道：“恩師，您可要嚇死我了，您要是再有個什麽，我都不知道怎麽活了，嗚嗚嗚，我已經失去了一個師兄，我不能再失去師父。”

恕齡哭得像個孩子，玄檀知道，沈風之死對恕齡的打擊並不比他玄檀少，這十八年來恕齡與沈風日日相處，早已有了親情。

玄檀摸著他的頭勸慰道：“為師沒事，莫哭，你我皆為神仙，莫為七情擾甚深，想必你沈風師兄也不會希望你為他如此奔流淚水。”

恕齡點點頭道：“那恩師你也不能再傷心，更不能傷心地昏倒，沈風師兄肯定更不希望看到恩師您為了他傷心傷肝的，師兄最舍不得恩師您難過了。”

明明是一句勸慰話，聽在玄檀耳中卻是直激心房，眼淚情不自禁就滾了下來。

文優道：“天尊哥哥您還說恕齡呢，您看看您自己，哭得比恕齡還兇，文優從小到大都沒見過天尊哥哥這般哭過呢。”

玄檀微微側過頭，用法術強行止住了自己的眼淚，說道：“在凡間太久，七情六欲沾惹甚深，沒想到這俗世之淚竟這般多。”

文優癟癟嘴道：“天條也沒規定神仙不能哭啊，天尊哥哥哭，恕齡哭，文優也哭，還有黑面神橫秋，鐵印，連觀音菩薩都哭過了，大家舍不得沈風哥哥，哭一下才能好受一些。”說著抱著玄檀又是一陣嚎啕。

玄檀安慰式地撫了撫文優的腦袋，然後站起身子朝窗外走了幾步。

此時戶外天色已呈血烏之色，空毒顆粒已鋪滿仙障，玄檀道：“天下危矣，再多悲聲都必須收了。”

歸元果靈力所築仙障已抵擋不了多時，一日後，龜裂痕中已滲下血烏空毒微粒，隨風而飄，散落人間四處，因其自帶烈火性，所及之處必燃火焰，天界雨神、四海水龍相助滅火，卻不料血烏空毒沿水而滲、直入地下河流，三界生靈一下子就絕了水源，玄檀用去十萬年歸元果靈力，方才勉強收斂了這些飄落四處的血烏空毒。

數十萬年歸元果靈力面對無數血烏空毒也顯勢單力孤，倘若仙障被突破，沒有任何一仙可救得這茫茫蒼生，眾仙皆知情勢岌岌可危，紛紛匯集縹緲島青鹿堂，表示願化清氣以助封仙障。

玄檀感慨地看著眾仙，道：“諸位心意，本座深知，然即便修為如始祖，縱然化盡畢生清氣，亦不能阻得血烏空毒，本座明知諸位此去無回，若允了諸位之請，玄檀豈非糊塗至極？”

持光仙子道：“天尊師弟，我等皆心甘情願，即便只能阻得那空毒一時半會兒，為天尊爭取多一刻時辰也好！”

玄檀道：“本座絕不讓諸位做無謂犧牲，三界性命要緊，眾位仙靈亦要緊，此空毒非同尋常，若檀祖的白樹心溶不了空毒核，即便傾盡天庭諸仙性命，也阻不了它為禍蒼生！”

“可飄飄姑娘人在何處？萬一她也沒辦法，那豈不是----無望了？”

玄檀默而不語，心上掠過一片悵然，是傷是痛，也有一絲生長在苦痛池上的希冀。

青鹿堂內安靜異常，以至於連戶外小廝的急促呼吸聲都聽了個一清二楚，羅家三兄弟忙轉頭朝門口看去，就見自家的家丁正連滾帶爬地朝青鹿堂奔來。

“出----事了-----出------”

“出了何事？”羅音急問道。

小廝上氣不接下氣地道：“陸---陸家人----被一個女妖怪抓----抓走了！”

玄檀心頭一顫，問道：“那妖女是何模樣？”

小廝回道：“額前有一縷白發，眉間有一片葉子，面相兇得很！”

玄檀眸光一抖，喃喃一聲：“是她。”

持光仙子追問道：“是飄飄姑娘？還是？”

“是空毒核，她已徹底占了飄飄的肉身！”玄檀黯然道。

恕齡關切地看了一眼玄檀，問道：“恩師，您打算怎麽做？”

玄檀目光冷邃，道：“為師與飄飄夢裏有約，蒼生為先，誅之，白樹心內尚留飄飄心念一縷，那是三界最後的一線生機！”

恕齡深知玄檀對飄飄的感情，聽他親口說出要誅滅飄飄肉身，寬解道：“恩師，莫要心傷。”他知道他的師兄一定會在這種時候寬慰一句自己的恩師，如今沈風師兄不在，這句話該由他恕齡來說，所以他說得很真誠，沒有他平時的半點戲謔之調。

玄檀懂小狼崽的用心，便和善地朝他輕輕點了個頭，亦如他平時回應沈風的那般樣，然後正色朝眾仙道：“諸位，在玄檀誅滅空毒核前，請各位助本座護好封天仙障，但切切不可妄送仙靈。”

在場眾仙點頭答應。

伏雲妙醫道：“阿玄放心，有老夫在，絕不讓他們做傻事！”

玄檀欣慰地點點頭，道：“成敗便在今日，各位，請！”

天地間血烏之色縱橫，縱有仙障隔絕，地面上也難逃晦澀暗黑一片的命運，妖風也隨之肆虐了起來，轟隆隆直在眾仙耳畔呼嘯。

恕齡瞇縫著眼睛看向雲層，道：“九天已被仙障所隔，這股妖風是從哪裏吹來的？”

羅選回道：“那血烏空毒在檜木林中砸出了一個大坑，這股風就是從那大坑中出來的，還卷出了無數縷的黑氣，也不知是什麽怪東西。”

眾仙面色一怔，皆知那股妖風中攜帶的是魔尊的魔氣。

恕齡道：“糟了糟了，那是魔氣，它這麽的漫天亂竄，空毒肯定能吸食到，情勢更加不妙啊。”

伏雲妙醫也憂愁道：“那魔氣若能老實點，阿玄或許還能把它封回去，可它現在散成了千萬縷四處亂跑，要想把它聚攏封印可就不易了。”

玄檀眉頭深鎖沈吟了一會，眸光微亮道：“那魔氣本屬魔界，本座有一物或許可將其聚攏壓制。”說著玄檀將袖中金蓮火玉鈴召出，然後對持光仙子道，“師姐，您可用光引之術，將魔氣導入師尊的金蓮火玉鈴，雖不是長久之計，卻也可暫控魔氣一時。”

玄檀說罷，口念訣語，引導著法器挪移到持光仙子的手中。

“天尊師弟放心，師姐一定做成此事！”言罷仙子化作光影遠去。

玄檀轉身朝其餘諸位神仙道：“諸位以五分仙力護住仙障，為玄檀爭取一個時辰！”

“放心，有老夫帶著，定為阿玄爭取足一個時辰！”

玄檀朝妙醫頷首，隨即銀光一掠，直飛縹緲島最高處“夕陽峰”。

此時夕陽徐徐而墜，即便漫天血烏空毒，依舊沒能遮擋住它在夕陽峰上灑上的金黃餘暉。

飄飄依舊是飄飄，她正癡癡地看著那抹濃重之色，挽了挽額前的白發絲，臉上露著淡淡的笑意，仿若是一位等待新婚夫君來揭蓋頭的新娘子。

可惜這份假想的愉悅並不能維持太久，她知道今日此地是她飄飄的絕命地，亦是玄檀的傷心所。

玄檀心思縝密，若不使出些狠絕之術來，以玄檀對飄飄的熟知，定然會被他看出破綻。為了萬無一失，飄飄不得已只能狠下心腸擒來陸家人，將他們懸在了半山腰的樹牢之中。她素知玄檀性情，重情又重義，尤其在他身浸紅塵時，諸情鎖他甚深，夷淩的親情便就是他的親情，陸家人對他來說很重要，為了救出他們，玄檀絕不會對空毒核手下留情，他對空毒核越絕情，必會使出周身歸元果靈力！

那便是火靈子所述妙法中的一個關鍵！

若用她飄飄一條性命可換得蒼生太平，無論是身為檀祖，還是身為飄飄，都心甘情願。只是如此決絕之法甚是殘忍，對己殘忍，對玄檀亦殘忍，若有他法，她飄飄又如何舍得讓自己最心愛的人看著自己去死！

諸多的無奈彌漫在她與玄檀之間，或許這等的無奈就是他倆糾葛千萬年留下的記憶痕跡，說白了只“情深緣淺”四字。

淚落在了白皙的手背之上，夕陽餘暉下，閃著晶瑩的光，多少情義綿綿，多少不舍與眷戀，都在這幾滴眼淚中。

她本想肆意哭泣，可是不能，她不能讓玄檀在這具肉身上發現一點點飄飄的痕跡，所以掏出小鏡，收了收淚水，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有些猙獰，可無論她怎麽努力，眸中依舊能讀出飄飄的溫柔。

“原來，做個壞人也不是那麽容易。”

無奈之下，飄飄只得捏了一個“邪心咒”。這咒術可以盡收檀香，增強她周身的殺氣，可以讓她在氣場上更接近空毒核。

果然，只一個閉眼睜眼的工夫，飄飄周身已彌漫出空毒核的狠辣，“你，真的不太好看。”飄飄不願再多看一眼這樣的自己，將小鏡丟下了懸崖。

恰好也是此時，崖深處傳來了數聲清脆的玉石撞擊之聲，飄飄分辨得出來，那是玄檀的龍鱗甲之聲。

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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