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香檀飄飄【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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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猜測得不錯，玄檀此時已飛旋在樹牢之側。
已被嚇得瑟瑟發抖的陸家人剎時見到騰空而飛的阿九，誤以為他才是將他們一家人抓到此處絕境的罪魁。陸父忿忿道：“阿九，你怎麽可以這麽對我們陸家？好歹我們也救過你一條命，我們不管你是妖還是仙，一直把你當親人，你怎麽可以恩將仇報？”
玄檀解釋道：“您誤會了，非是阿九抓的你們，不過你們放心，我一定會救你們出去！”言罷玄檀釋出了七八股虛離氣，欲將樹牢之門打開，卻發現這樹牢之門比鐵還固，竟然連他玄檀都動不了半分。
這時就聽飄飄用空毒核的聲音在說：“你省省力氣吧，就算你使出三界最了不起的神力也動不了這個樹牢，這樹牢之上的禁錮之力與我緊緊系在了一起，除非你能鬥敗了我，否則你永遠打不開那扇門。
玄檀正色望向聲源，就見山峰之上，那女子飄然而站，一縷白發在額邊飛揚，面目猙獰，隔著十幾丈依舊能感受出她周身的殺氣，當真沒有半絲飄飄的溫婉。
飄飄捏了幾分輕佻聲氣兒說道：“玄檀，你若夠本事，就上來跟我一鬥，今天是個好日子，夕陽西下，暮色即將沈沈，最適合玩這種你死我活的把戲了。”
玄檀嘴角勾起冷笑一抹，掌中閃出刺目銀光，封天戟飛旋而出。
頃刻間，他已站於山峰之上，與對面人兩兩相望，心中滋味百樣。
飄飄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這樣面對自己的阿玄，內心亦不平靜，卻又不能再面上露出半分，她努力按捺著內心的波瀾，捏了個狠色調門道：“趁著你還有口氣，可還有話要留？”
玄檀道：“本座與你無話可說，戰便戰了，少說廢話。”
飄飄其實還想再聽他多說幾句，她愛極了他的聲音，即便要死了，也想伴著他的聲音離去，可他卻“無話可說”，也罷也罷，壓下心頭遺憾，飄飄拿捏了幾分冷笑意說道：“也對，話不投機半句多！”她將目光挪了挪，看向了天邊道，“果然是個好天，血色夕陽，生死一決，好意境！”
言罷她展出了青鋒劍，瞬間劍氣淩厲，橫貫群山，如此鋒芒畢露的劍氣曠世難見，或許檀祖在冥冥中有意相助，助她成功瞞過玄檀，助她成功解救蒼生。
玄檀也鮮少見識如此大氣磅礴的劍氣，不得不認定眼前人與他的飄飄毫無半分關系，因為在他的印象裏，他的飄飄甚至連兵器都拿不像樣，所以玄檀隨後的出招變得淩厲異常，絲毫不留半點空隙，戰戟所到之初，皆為殺招。
看他怒目而戰，殺氣橫溢，飄飄百感交集，以往何曾見玄檀如此待自己，但同時也感欣慰，若是一切順利，她便能激得他的阿玄使出周身歸元果靈力，那才是她安排此一戰真正的目的！
兩人在空中酣戰，劍戟氣流四溢，令得原本就已現出裂隙的封天仙障更為脆弱，雖有諸仙鼎力護住仙障裂隙，卻還是阻不了空毒侵蝕力，終於，血烏空毒於仙障中頂裂隙而傾，直覆縹緲島檜林！
一時間，檜林如被火球舔舐，在一片片的嗤嗤聲中，綠蔭變焦木，血烏空毒在檜林地界四處紮孔，並且肆無忌憚地吞噬著魔氣。
須臾，天與地之間已現無數縷魔氣柱，直破九天仙障，血烏空毒順柱而傾，湧入地界，茫茫大地瞬間被血烏火星覆蓋，熊熊焰色裏，交織著億萬生靈的慘呼之聲。
飄飄亦感受到來自白樹心內的危情，那些空毒核細屑也吸收到了魔氣，威力猛了一番，令得飄飄臉上更顯出空毒模樣。
更不巧的是，血烏空毒也飄落向了懸於懸崖一側的樹牢。
這是飄飄一開始沒有料想到的！她絕不能讓阿玄的親人受到一絲絲的傷害，她必須要救他們，顧不得玄檀追殺招式淩厲，飄飄風馳電掣撲向懸崖邊。
玄檀此時眼中並無飄飄，自然不會善意理解對方的行為，他眼中看到的只是空毒核發瘋似地沖向樹牢，那樹牢內鎖著的是他玄檀的至親，那女人這般行為必然是惱羞成怒欲傷害陸家人！
玄檀不容她得逞，召出了封天戟與周身歸元果靈力，剎時，浩浩蕩蕩的歸元果靈力卷繞著封天戟在山谷內造起了漫無邊際的雲海，朝著飄飄身後襲擊而去。
不容多耽擱，飄飄以霹靂之速單掌撲出仙力，覆向樹牢，她本是世上唯一可克空毒核的靈檀，這一掌仙澤撲出去，頓時就將懸墜樹牢上方的血烏空毒蒸發了個幹幹凈凈。
她施法的速度極快，可還是沒能逃過玄檀的眼睛。
“為什麽她化解了空毒？為什麽她能化解空毒？”
“不，不對，她不是空毒核！”
“她是飄飄！”
此時的封天戟已席卷著鋪天蓋地的歸元果靈力直指飄飄心窩，只剩數丈距離。
玄檀不容自己誤傷飄飄，此時他周身靈力充沛，當機立斷又撲出兩股靈力，一股卷著封天戟斜劈向峭壁一側，一股瞬間繞緊了飄飄的腰肢。
玄檀一把擁住了飄飄，微吐一口氣問道：“傻飄飄，為什麽？為什麽要做這等傻事？”
飄飄眼梢勾起笑意，說道：“飄飄曾聽無常君哥哥說過一則人間故事，燕地有一女子，為替父償還仇殺血債，易容成其父模樣，心甘情願死在了她最心愛之人的手上，她一去倒也幹脆，卻是苦了那個誤殺她的男子，餘生皆在悔恨中度過，飄飄何其不舍我的阿玄過上這般苦痛的日子。幸哉，我的阿玄聰明得緊，識破了飄飄的把戲，只是-----我的阿玄再聰明，怕也難窺透未來諸事吧？”
飄飄倩笑於眉間，玄檀卻是心頭一震，順著飄飄的眸光朝山谷一側看去，只見適才自己撲出去的那兩股歸元果靈力被一枚拇指大小的靈寶青葫蘆允收著。
玄檀當然識得那枚靈寶青葫蘆，那是混元始祖頂上三花所生，可納天下仙靈，玄檀也只在古籍上見過圖形，從未見過實物，傳說是被始祖自己給弄丟了，緣何它會出現在此處？
諸多疑惑縈於玄檀腦中，忍不住地他朝飄飄問道：“飄飄，可有事瞞著阿玄？”
飄飄沒有回他，卻低頭朝山谷底部高喝一聲：“前輩，拜托了！”
玄檀微愕，詫異飄飄在喊誰？
不管是在呼喚誰，玄檀清楚地知道，自己只猜破了飄飄的前半段用心，卻萬萬沒料到飄飄還留著後半段神秘手段。她定然見過火靈子，種種怪異行為定然源於火靈子那顆什麽都知道的腦袋。想到此處，玄檀急勸道：“飄飄，莫聽火靈子的，我們定然還有別的法子，你莫胡來！”
飄飄溫柔搖頭，她清楚得很，若還有別的法子，火靈子不會不告訴她，要滅空毒之患，天下唯有一法！
就在兩人言語兩句的同時，一股浩瀚仙力從谷底爆發式地湧出，鼎沸之勢曠世罕見，比之垂天海百年一度群仙匯釋出的仙澤還要厚重千萬分，就在這股驚人仙勢之中，隱隱透出一聲嬰兒啼聲，熟悉的劍影隨即飛出，正正好好落進了飄飄的手掌之中。
玄檀眸光一寒，他識得那把劍，是誅心劍，那把浸染了魔尊親女血肉的劍！
“對不起，阿玄，飄飄怕是要害你傷心又傷身了。”含淚一語，唇角一咬，劍鋒一晃，飄飄竟瞬間親手剮下了玄檀身上那四片曾經伏藏於她體內一千六百年的龍鱗。
剮鱗之痛痛徹心扉，玄檀目下雖有神力相護，卻還是踉蹌了兩步，飄飄就是趁著玄檀踉蹌的那一個空檔，握緊血龍鱗驟然騰空飛向了那枚拇指葫蘆的上方，並將龍鱗投進了葫蘆內。
玄檀不知飄飄劍走偏鋒意欲何為，但他清醒地知道這丫頭定要做出決絕之事！
他想飛身而阻，卻發現四周皆被那浩瀚仙澤所堵，世上能將現如今的玄檀堵在仙障外的，只有始祖一人，難道始祖還在世？
浩瀚仙澤中閃出一道金光，出現的卻並非始祖，而是那只出沒詭異的老金猴空衣道人，就見他盤腿坐於仙澤中央，口中喃喃而念。
此時玄檀已無心思琢磨緣何老金猴身攜始祖仙澤，他一雙眼睛緊緊望向了懸於半空的飄飄，此時他的飄飄正唇角微啟，朝手中誅心劍撲出了一團火靈焰，並徐徐將那枚拇指大小的青葫蘆鑄進了誅心劍內。
當初檀祖焚燃自身就是用的火靈焰，這不奇怪，她的確應該身攜火靈焰，可是她為什麽要將那個葫蘆鑄入誅心劍？
玄檀想起在鬼魔之界金老夫人曾對玄檀說過，魔後花了三百年時間鑄造誅心劍，甚至不惜犧牲愛女的一顆心臟，她肯如此不惜代價，定然知道此劍非同尋常，之所以出爐後威力未能盡顯，興許是缺了某些東西！
難道是缺了銀龍龍鱗與歸元果靈力？
不待玄檀想個明澈，飄飄已將誅心劍煉成了一根繡花針，一根細細的繡花針。
玄檀知道世上有一種玄妙的煉劍術，將明劍煉制成針，可飛射直搗心肺，而後散出千萬劍氣，殺意悶於體內。要徹底誅殺溶解空毒核，這招的確最可靠，不會放走一粒空毒核屑，可是這招也最為殘忍，溶滅空毒的同時，飄飄定然也將被一並溶解，毫無半絲生機。
玄檀周身一寒，忍著劇痛，用靈力擊打著那堵始祖仙澤墻，竟也被他砸出了幾分裂隙。
可飄飄速度更快，她幾乎沒有半點猶豫，頃刻就將那根銀針紮進了自己的白樹心。
就聽飄飄咽喉吐出一聲悶吟，縈繞歸元果靈力的銀針已在白樹心內炸出千萬劍氣，激蕩起白樹心最後的威力，千千萬萬的空毒核屑被歸元果靈力刺透，化作了一粒粒的白色星辰，整個過程就像在心房裏襲起了一場白色沙暴。
飄飄周身也開始散出白色沙塵，她努力地將自己零零落落的身形挪到了山峰一側，讓夕陽最後的餘暉能多照自己一會兒。
玄檀終於砸開了始祖的仙澤墻，飛去飄飄身側，看著已成沙塵狀的飄飄，玄檀只覺心已縮成拳，捶地而問：“難道非要犧牲飄飄，才能得個萬全之法？”
僅剩一絲靈力的飄飄努力留下了最後一言：“這就是你我的使命，阿玄，莫怨飄飄，也莫怨你自己，你我萬千年來的糾葛，今日總算到了盡頭……”她說著微微側頭看向了那抹即將落下的夕陽，“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話音斷了，山谷裏的無情風將那抹還帶著幾分飄飄人形的煙氣吹上了九天，飄啊飄，飄向了仙障穹頂，並開始朝四方擴散。
仙障徹底地龜裂、碎化，彌漫成一縷縷歸元果靈力，與那股股白煙交織、蔓延，最終凝變成了漫無邊際的烏雲，包裹了整個地界。
驚雷響起，遍布整個天際雲層。
然後，飄雨了，不是狂暴之雨，是淅淅瀝瀝的細雨，帶著幾分檀香，密密麻麻地飄向了人間的每個角落。
空衣道人頗有愧色地站到了玄檀身側，道：“老夫身受了始祖四分仙力，奉命駐守林島，以待今朝，非是有意欺瞞天尊，實在是不忍聞三界寂寂無聲，老夫我其實還是比較喜歡熱鬧，只是----唉，對不住飄飄姑娘與沈風。”
玄檀重重垂眸，適才金猴出來那一刻，他已然明白緣何沈風會那般巧能偶遇神出鬼沒的空衣道人，原來諸事諸情皆在始祖掌握，想來他的那位生父也有火靈子那般的本事。
見玄檀久久不言，空衣道人嘆了一聲道：“世世更疊，天地變遷，福禍相依，緣來緣去，我非我，你非你，空空也，盈盈也，去者終須去，來者亦當來。”
言罷，隨霧氣而隱。
玄檀放空了所有，木然地看著落在山峰上的細雨，伸出雙掌，任由雨水滌蕩。
這場細雨下了九天九夜，玄檀就在雨中站了九天九夜。
雨過後，空毒再無蹤跡，大地一派生機盎然，雨水留下的檀香之氣足足飄蕩了半年才消散而去，後世人把這場雨稱為“仙檀香雨”。
----尾聲----
空毒之患徹底蕩除，檀祖轉世的飄飄自然是功居首位，玄檀以天庭名義追封其為聖檀女主，封尊位於穹頂之巔。
三日後，玄檀著大喜之服，親筆註下姻緣，正式與聖檀女主永結同心，攜飄飄綠裳歸入行雲殿洞房。
因心傷與鱗傷皆甚重，玄檀纏病兩年整，第三年春暖花開，服下姬棠所贈養仙丹一粒，方才漸漸康覆，據說此丹乃用了地府相伴飄飄千年的那顆養仙珠所煉。
又過數年，伏雲妙醫從沈風昔年所覓古籍中偶得一法，有望助玄檀破石取子。
玄檀循法日日以龍血滴養兒女所化青石，歷經九百九十天，雙石中的一石奇跡般有了動靜，在服用南宮的化形丹後，一石終於化為人形，其貌竟與沈風有七分似，玄檀將銀環繞其左足，囑他“長命永久”，並為其起名“小風”。
小風越長越似沈風，行雲殿裏眾仙個個疼他，尤其是橫秋與恕齡，一個愛追著小風下棋，一個愛逗著小風玩骰子，沒過幾年小風殿下的棋藝與賭術已獨步九天，連紫微大帝都贏不過他。
這天，小風殿下隨他父親下界探訪陸壓道君，道君堂上正好有客，是個長眉道士。
這位道士一早就聽聞天界小風殿下棋藝賭技了得，執意要與小殿下賭上一把。
小風雖愛賭，卻不敢當著玄檀的面與人玩耍賭技，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沒膽與對方玩，最後還是陸壓道君開了尊口，這才讓玄檀點頭允許小風玩上一把。
兩人賭的把戲頗簡單，宛如當年的碗水游戲，置一葉於碗水之中，賭葉兒是往南飄還是往北飄。
說來也是奇，無論小風猜南還是猜北，次次皆輸，那葉子跟著了魔似的，就愛朝著小風說的方向反著飄。
自打會賭技以來，小風還沒這般輸過，這個傷心難過呀，抱著玄檀的膝蓋哭得嗷嗷的。
那道士看他哭得可憐，寬慰道：“看你輸得如此淒慘，小道我就做做好事，給你一些補償吧，這個拿去。”
那道士竟將碗中一葉當禮物送給了小風。
小風拿著葉子嘟嘟囔囔道：“我要葉子作甚？總不能拿它種樹吧？”
道士笑盈盈道：“小道這枚葉子，你要栽得好呀，就是參天大樹。”
小風將葉子翻了個，一剎那，那片嫩葉竟成了一片枯葉。
小風氣惱道：“道長莫非戲弄小風？這枯葉一片怎麽種得了樹，小風不要。”
說罷小風隨手就將那片枯葉丟了出去。
恰恰好這個時候飄來一陣輕風，悠悠蕩蕩地就卷著那片枯葉撲到了正與陸壓道具私語的玄檀臉上，並貼在了玄檀的唇間。
玄檀低垂眸子，靜靜看著黏在自己唇上的那片枯葉，那葉之一側正綴著一粒枯黃種子。
曾幾何時，他與他的飄飄便就是這般相見。
莫非，或許-----
他不敢太過樂觀地想象，他怕想得太美好，靈臺清明之後便就是錐心刺骨的痛，所以他只是若無其事地擡手取下了那片卷著種子的葉子，怔怔地看著它，看了很久很久，終了喃喃出一句：“香檀飄飄，正是時候。”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掛上了笑意，笑得那麽溫暖。
小風還是第一次從他父親臉上看到笑，好奇道：“原來父親也會笑呀？”
那道士走近到玄檀身旁，躬身道：“恭喜天尊。”
玄檀問道：“道長究竟何人？緣何有此一葉？”
“回天尊，小道乃火靈子座下仙風一縷。數千年前，火靈子曾留風塵廟觀檀葉一片，當年碗水之約，小道就曾奉火靈子之命，風卷此葉先為媒，為天尊與聖檀女主留下了真正的姻緣之機，此葉便就是當初之葉。”
玄檀恍悟道：“原來是那股風、那片葉皆拜火靈子與道長所賜。”
道士道：“如今聖檀女主化甘霖以救蒼生，悠悠三界唯小道此處尚有一線生機，今將此葉贈與小風殿下，以慰藉小殿下賭場失意之心。”
玄檀聽罷，喜不自知，良久都沒有動彈，只唇口喃喃出兩字：
“幸哉。”
#####《仙檀記》全書完結。感謝數月來各位親的陪伴，後附（21:00左右更新）一章第一人稱的番外，希望大家喜歡。
番外---碗水之約
我不知道自己是誰，我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每天在藥味中醒來、又在藥味中睡去，或許我只是一粒漂浮在藥葫蘆裏的藥靈子？
那個隨身帶著我的人是個發白老翁，素愛獨來獨往，唯一的往來的好友是風塵廟觀裏的那個奶娃子，老翁稱他“火靈子”，火靈子則稱老翁為“妙醫”。
每年春天妙醫都會帶著我來到這個道觀，坐在一棵瘦弱的檀香樹邊，嘀嘀咕咕念上好一陣的經，每次都把我念得頭暈眼花、睡意濃濃，偶爾還能做上一場美夢，譬如今年春天，我便做了一場大春夢。
那日，我在他們一遍遍的念經聲中，飄悠悠地飛了起來，穿千山過萬水，來到了一座仙氣鼎盛的仙山之上。
此山妙極，鶴鳴聲聲，偶有彩鳳飛舞，一看就知此處並非尋常地界，可惜主宰我夢的神主未將我置在仙氣飄飄的大山主殿，而是把我丟在了光禿禿的山頂上。
此地四面空空，只有一個小洞穴與一棵孤零零瘦弱的檀樹，我就被那一股無形神力化成了檀葉，空懸在了那檀樹之上，朝飲晨露暮飲風，過得十分無趣，想脫身離開檀樹又做不到，只能任由著寂寞將我侵蝕。
我開始在夢中睡覺，做起所謂的夢中夢。
也不知做了多少輪的夢，我突然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這股檀香與一般檀樹的檀香不太一樣，帶著絲絲涼爽之意，聞一鼻子能清醒好一陣，我甚是喜歡這股味道，便努力地將自己從夢中夢裏拽醒了來。
我順著那香味擡眼一看，那人的唇角幾乎就要抵著我的臉頰，淡淡的冰涼之意讓我的意識越發清醒，我開始懷疑自己並非在夢裏。
他的臉終於慢慢離開了我的臉頰，我終於看清楚了他。
那一刻我的腦中空空蕩蕩，只覺整個人像煙一樣在飄，我不知道這究竟是一種什麽感覺，只知道自己一雙眼睛貪婪地鎖定著他，恨不能將他藏進自己的心裏看上一輩子。
或許這就是凡人說的“動心”吧。
他適才靠我靠得那般近，是為了拾一方粉紅色的帕子，那帕子定然不是他的，因為那上面有一股胭脂氣。
“我尋到了，這兒呢。”他將那方帕子遞給了一個女子。
那女子面容清冷，朝那男子露了個淡淡的笑，“多謝師弟。”
“不用客氣，師姐，我們回去吧，師尊還等著我們呢。”
那俊美男子轉身就想走了。
不過那女子嘴角一抿，喚道：“師弟，等等。”
“師姐，怎麽啦？還有別的東西丟在這兒嗎？”
那女子輕移蓮步走到他身側，溫和地問道：“師弟心中可有所屬？若師弟已心有所屬，師姐願替師弟向師尊說明，也免得明日碗水誤擇，壞了師弟的幸福。”
聽到女子說及這個話題，那男子微微嘆息了一聲，道：“阿玄心中孑然，無意擇選佳偶，怎奈師尊奉下始祖令，碗水之約不得不約。”
那位女子聽罷臉上微有遺憾之色，說道：“師弟不愛粉妝紅顏，卻是無根之水惹春波，師弟可知同門嬌蕊對你皆心儀？”
那男子微微一愕，搖了搖頭道：“阿玄待同門師姐師妹皆同心，如看春花與秋水，並未生出一絲半點兒女心。”
女子臉上的遺憾之色又濃了一些，沈吟了一會，又問道：“倘若碗水之約當真為師弟擇下姻緣，師弟可會從命？”
男子道：“姻緣流水主銀龍姻緣，若碗水之約有主，則為天緣，玄檀非唯信天緣，卻也不會違逆，從了便是。”
女子淡淡笑道：“聽上去頗灑脫，看來師弟心中當真沒有半個心儀之人，可惜了。”
男子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檀樹枝，嘴上露出一抹苦笑，說道：“情情愛愛與阿玄甚遠，阿玄寧願落個清凈、得個灑脫，可惜我銀龍一族註定得不了這等灑脫，偷偷告訴師姐，其實阿玄也曾想過去偷偷倒掉那碗水呢。”他的語調有幾分俏皮，但表情卻很認真，看上去當真有過這般的心思。
女子露了個大姐姐式的微笑，很自然地又問道：“那為何沒去倒掉呢？是怕師尊罰你？”
男子輕輕搖頭道：“阿玄四位銀龍兄長皆從了天緣，阿玄也該順了天意，這才收住了那般的叛逆心思。”
女子多情的眸色悄悄在那位阿玄身上走了一圈，面帶幾分嬌羞問道：“萬一明日碗水之約擇選出的人是師姐我，師弟你可願娶？”
那男子青澀的臉上一下子有了些許尷尬，支支吾吾了好一陣方道：“不瞞師姐，阿玄一直把師姐當親姐姐看待，萬一明天擇選了師姐你，阿玄還真不知道怎麽面對。”
“那換南宮呢？你心裏會不會舒坦一些？”那女子緊跟著問道。
那位阿玄連忙搖頭，連聲道：“不，不，不行，同門師姐們中，就數南宮師妹與阿玄性情最不投，難以同心，這夫妻是萬萬做不得的。”
“這可由不得師弟了喲。”女子說罷留了一抹笑，悄然隱身而走了。
看來這位阿玄確確實實十分不喜歡那位叫南宮的師妹，頹然地在檀樹旁站了好一陣，把那愁得化不開的眸色投向了我，嘟囔著嘴喃喃道：“娶南宮？我寧願娶棵樹。”
我聽得倒是心花怒放的，想著若能嫁給眼前這樣一位美男子，即便婚後就去死也是值了，沒想到我這麽一個什麽都不是的東西竟然包藏著這樣一顆花癡的心，只可惜美男子的那句隨口之語是當不得真的。
大約過了半盞茶的工夫，這位阿玄突然一跺腳，口中喃喃著說要去倒了那碗姻緣水。
他是當真去嘗試了，只是沒做成功，被他師尊逮了個正著，夜裏罰他站到白鷺洞口看月亮。
說來也是巧，這天夜裏月明星稀，映襯得他格外帥氣橫溢，我一個什麽都不是的東西都快被他帥化了，直到第二天太陽放晴，我才稍得清醒。
碗水之約就在今日，地點就選在了白鷺洞口，就在我的眼皮底下。
那些女弟子個個興奮不已，一看就是愛這個阿玄愛得跟我一樣瘋，不過她們比我幸運，至少有機會嫁給他，而我呢，除了面對面看看他，再無別的緣分了。
阿玄的師尊陸壓道君說了規矩，仙山門下女弟子雙人一組，以法力將碗水中的葦子桿吹向南向者，便能成為阿玄的妻子。
這根葦子桿非尋常物，又名千金針，乃白皚仙流層之物，一般神仙根本吹動不了它半分，除非與這位阿玄有姻緣的。
我？自然是不可能的。
我在內心長嘆了一聲，自我安慰道：“皮相害人，少看一眼便得道。”
此時我眼前的那位阿玄也頗難受，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好像即將要安排嫁給他的女人是個三界第一的醜八怪。其實他的那些師姐師妹個個都很漂亮，尤其是昨天與他對話的那位師姐，美得不可方物，與這位阿玄當真甚是匹配，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這位阿玄顯然是沒看懂那位師姐的一腔春心。
道君將龍壺中的姻緣水倒進了一個白碗中，然後將那枚千金針葦子桿放在了碗水正中。
“小題、吹宴，你倆先來。”
“是，師尊！”
我看得好生眼饞，索性就閉上眼睛了，祈求著夢境快醒，別讓我看到心儀男子被旁人搶去當了夫君。
我剛閉上雙眸，神奇的一幕便在耳邊開啟，層層疊疊的誦經聲毫無征兆地一下子就湧到了我的耳中，瞬間給我註入了一股強悍的真氣，似把我從一片葉子吹成了一個輕球。
我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在飄。
睜眼一看，自己已飛旋在半空，並且像支箭一樣地直直朝那碗水飄去，踏水而滾，仿若瞬間踏上了海浪，借著浪水之勢，生生將那根葦子桿推向了南邊。
四周發出一陣陣驚訝、一陣陣嘆息聲。
而我呢？暈暈乎乎就在碗水中半睡半醒了過去，迷迷蒙蒙中聽到道君說道：“無緣無分一場空，碗水之約終如夢。”
這是怎麽回事？
難道是我壞了他的姻緣嗎？
是我做的？還是天緣安排？
可為什麽會這樣呢？
我是誰？我如今只是一片葉子不是嗎？
四周的雜聲漸去漸遠，似乎都退場了。
我微微睜開了雙眸，正好看到那位阿玄公子面帶喜色拾起了我，朝我輕輕點了一下，正好碰到了我的鼻尖，瞬間就蕩起我一片心潮。
恰好此時，他說了一句溫柔之語：
“今兒多虧了你這片葉兒，若你有靈性，玄檀便娶了你，一言九鼎，絕不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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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被嚇得瑟瑟發抖的陸家人剎時見到騰空而飛的阿九，誤以為他才是將他們一家人抓到此處絕境的罪魁。陸父忿忿道：“阿九，你怎麽可以這麽對我們陸家？好歹我們也救過你一條命，我們不管你是妖還是仙，一直把你當親人，你怎麽可以恩將仇報？”
玄檀解釋道：“您誤會了，非是阿九抓的你們，不過你們放心，我一定會救你們出去！”言罷玄檀釋出了七八股虛離氣，欲將樹牢之門打開，卻發現這樹牢之門比鐵還固，竟然連他玄檀都動不了半分。
這時就聽飄飄用空毒核的聲音在說：“你省省力氣吧，就算你使出三界最了不起的神力也動不了這個樹牢，這樹牢之上的禁錮之力與我緊緊系在了一起，除非你能鬥敗了我，否則你永遠打不開那扇門。
玄檀正色望向聲源，就見山峰之上，那女子飄然而站，一縷白發在額邊飛揚，面目猙獰，隔著十幾丈依舊能感受出她周身的殺氣，當真沒有半絲飄飄的溫婉。
飄飄捏了幾分輕佻聲氣兒說道：“玄檀，你若夠本事，就上來跟我一鬥，今天是個好日子，夕陽西下，暮色即將沈沈，最適合玩這種你死我活的把戲了。”
玄檀嘴角勾起冷笑一抹，掌中閃出刺目銀光，封天戟飛旋而出。
頃刻間，他已站於山峰之上，與對面人兩兩相望，心中滋味百樣。
飄飄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這樣面對自己的阿玄，內心亦不平靜，卻又不能再面上露出半分，她努力按捺著內心的波瀾，捏了個狠色調門道：“趁著你還有口氣，可還有話要留？”
玄檀道：“本座與你無話可說，戰便戰了，少說廢話。”
飄飄其實還想再聽他多說幾句，她愛極了他的聲音，即便要死了，也想伴著他的聲音離去，可他卻“無話可說”，也罷也罷，壓下心頭遺憾，飄飄拿捏了幾分冷笑意說道：“也對，話不投機半句多！”她將目光挪了挪，看向了天邊道，“果然是個好天，血色夕陽，生死一決，好意境！”
言罷她展出了青鋒劍，瞬間劍氣淩厲，橫貫群山，如此鋒芒畢露的劍氣曠世難見，或許檀祖在冥冥中有意相助，助她成功瞞過玄檀，助她成功解救蒼生。
玄檀也鮮少見識如此大氣磅礴的劍氣，不得不認定眼前人與他的飄飄毫無半分關系，因為在他的印象裏，他的飄飄甚至連兵器都拿不像樣，所以玄檀隨後的出招變得淩厲異常，絲毫不留半點空隙，戰戟所到之初，皆為殺招。
看他怒目而戰，殺氣橫溢，飄飄百感交集，以往何曾見玄檀如此待自己，但同時也感欣慰，若是一切順利，她便能激得他的阿玄使出周身歸元果靈力，那才是她安排此一戰真正的目的！
兩人在空中酣戰，劍戟氣流四溢，令得原本就已現出裂隙的封天仙障更為脆弱，雖有諸仙鼎力護住仙障裂隙，卻還是阻不了空毒侵蝕力，終於，血烏空毒於仙障中頂裂隙而傾，直覆縹緲島檜林！
一時間，檜林如被火球舔舐，在一片片的嗤嗤聲中，綠蔭變焦木，血烏空毒在檜林地界四處紮孔，並且肆無忌憚地吞噬著魔氣。
須臾，天與地之間已現無數縷魔氣柱，直破九天仙障，血烏空毒順柱而傾，湧入地界，茫茫大地瞬間被血烏火星覆蓋，熊熊焰色裏，交織著億萬生靈的慘呼之聲。
飄飄亦感受到來自白樹心內的危情，那些空毒核細屑也吸收到了魔氣，威力猛了一番，令得飄飄臉上更顯出空毒模樣。
更不巧的是，血烏空毒也飄落向了懸於懸崖一側的樹牢。
這是飄飄一開始沒有料想到的！她絕不能讓阿玄的親人受到一絲絲的傷害，她必須要救他們，顧不得玄檀追殺招式淩厲，飄飄風馳電掣撲向懸崖邊。
玄檀此時眼中並無飄飄，自然不會善意理解對方的行為，他眼中看到的只是空毒核發瘋似地沖向樹牢，那樹牢內鎖著的是他玄檀的至親，那女人這般行為必然是惱羞成怒欲傷害陸家人！
玄檀不容她得逞，召出了封天戟與周身歸元果靈力，剎時，浩浩蕩蕩的歸元果靈力卷繞著封天戟在山谷內造起了漫無邊際的雲海，朝著飄飄身後襲擊而去。
不容多耽擱，飄飄以霹靂之速單掌撲出仙力，覆向樹牢，她本是世上唯一可克空毒核的靈檀，這一掌仙澤撲出去，頓時就將懸墜樹牢上方的血烏空毒蒸發了個幹幹凈凈。
她施法的速度極快，可還是沒能逃過玄檀的眼睛。
“為什麽她化解了空毒？為什麽她能化解空毒？”
“不，不對，她不是空毒核！”
“她是飄飄！”
此時的封天戟已席卷著鋪天蓋地的歸元果靈力直指飄飄心窩，只剩數丈距離。
玄檀不容自己誤傷飄飄，此時他周身靈力充沛，當機立斷又撲出兩股靈力，一股卷著封天戟斜劈向峭壁一側，一股瞬間繞緊了飄飄的腰肢。
玄檀一把擁住了飄飄，微吐一口氣問道：“傻飄飄，為什麽？為什麽要做這等傻事？”
飄飄眼梢勾起笑意，說道：“飄飄曾聽無常君哥哥說過一則人間故事，燕地有一女子，為替父償還仇殺血債，易容成其父模樣，心甘情願死在了她最心愛之人的手上，她一去倒也幹脆，卻是苦了那個誤殺她的男子，餘生皆在悔恨中度過，飄飄何其不舍我的阿玄過上這般苦痛的日子。幸哉，我的阿玄聰明得緊，識破了飄飄的把戲，只是-----我的阿玄再聰明，怕也難窺透未來諸事吧？”
飄飄倩笑於眉間，玄檀卻是心頭一震，順著飄飄的眸光朝山谷一側看去，只見適才自己撲出去的那兩股歸元果靈力被一枚拇指大小的靈寶青葫蘆允收著。
玄檀當然識得那枚靈寶青葫蘆，那是混元始祖頂上三花所生，可納天下仙靈，玄檀也只在古籍上見過圖形，從未見過實物，傳說是被始祖自己給弄丟了，緣何它會出現在此處？
諸多疑惑縈於玄檀腦中，忍不住地他朝飄飄問道：“飄飄，可有事瞞著阿玄？”
飄飄沒有回他，卻低頭朝山谷底部高喝一聲：“前輩，拜托了！”
玄檀微愕，詫異飄飄在喊誰？
不管是在呼喚誰，玄檀清楚地知道，自己只猜破了飄飄的前半段用心，卻萬萬沒料到飄飄還留著後半段神秘手段。她定然見過火靈子，種種怪異行為定然源於火靈子那顆什麽都知道的腦袋。想到此處，玄檀急勸道：“飄飄，莫聽火靈子的，我們定然還有別的法子，你莫胡來！”
飄飄溫柔搖頭，她清楚得很，若還有別的法子，火靈子不會不告訴她，要滅空毒之患，天下唯有一法！
就在兩人言語兩句的同時，一股浩瀚仙力從谷底爆發式地湧出，鼎沸之勢曠世罕見，比之垂天海百年一度群仙匯釋出的仙澤還要厚重千萬分，就在這股驚人仙勢之中，隱隱透出一聲嬰兒啼聲，熟悉的劍影隨即飛出，正正好好落進了飄飄的手掌之中。
玄檀眸光一寒，他識得那把劍，是誅心劍，那把浸染了魔尊親女血肉的劍！
“對不起，阿玄，飄飄怕是要害你傷心又傷身了。”含淚一語，唇角一咬，劍鋒一晃，飄飄竟瞬間親手剮下了玄檀身上那四片曾經伏藏於她體內一千六百年的龍鱗。
剮鱗之痛痛徹心扉，玄檀目下雖有神力相護，卻還是踉蹌了兩步，飄飄就是趁著玄檀踉蹌的那一個空檔，握緊血龍鱗驟然騰空飛向了那枚拇指葫蘆的上方，並將龍鱗投進了葫蘆內。
玄檀不知飄飄劍走偏鋒意欲何為，但他清醒地知道這丫頭定要做出決絕之事！
他想飛身而阻，卻發現四周皆被那浩瀚仙澤所堵，世上能將現如今的玄檀堵在仙障外的，只有始祖一人，難道始祖還在世？
浩瀚仙澤中閃出一道金光，出現的卻並非始祖，而是那只出沒詭異的老金猴空衣道人，就見他盤腿坐於仙澤中央，口中喃喃而念。
此時玄檀已無心思琢磨緣何老金猴身攜始祖仙澤，他一雙眼睛緊緊望向了懸於半空的飄飄，此時他的飄飄正唇角微啟，朝手中誅心劍撲出了一團火靈焰，並徐徐將那枚拇指大小的青葫蘆鑄進了誅心劍內。
當初檀祖焚燃自身就是用的火靈焰，這不奇怪，她的確應該身攜火靈焰，可是她為什麽要將那個葫蘆鑄入誅心劍？
玄檀想起在鬼魔之界金老夫人曾對玄檀說過，魔後花了三百年時間鑄造誅心劍，甚至不惜犧牲愛女的一顆心臟，她肯如此不惜代價，定然知道此劍非同尋常，之所以出爐後威力未能盡顯，興許是缺了某些東西！
難道是缺了銀龍龍鱗與歸元果靈力？
不待玄檀想個明澈，飄飄已將誅心劍煉成了一根繡花針，一根細細的繡花針。
玄檀知道世上有一種玄妙的煉劍術，將明劍煉制成針，可飛射直搗心肺，而後散出千萬劍氣，殺意悶於體內。要徹底誅殺溶解空毒核，這招的確最可靠，不會放走一粒空毒核屑，可是這招也最為殘忍，溶滅空毒的同時，飄飄定然也將被一並溶解，毫無半絲生機。
玄檀周身一寒，忍著劇痛，用靈力擊打著那堵始祖仙澤墻，竟也被他砸出了幾分裂隙。
可飄飄速度更快，她幾乎沒有半點猶豫，頃刻就將那根銀針紮進了自己的白樹心。
就聽飄飄咽喉吐出一聲悶吟，縈繞歸元果靈力的銀針已在白樹心內炸出千萬劍氣，激蕩起白樹心最後的威力，千千萬萬的空毒核屑被歸元果靈力刺透，化作了一粒粒的白色星辰，整個過程就像在心房裏襲起了一場白色沙暴。
飄飄周身也開始散出白色沙塵，她努力地將自己零零落落的身形挪到了山峰一側，讓夕陽最後的餘暉能多照自己一會兒。
玄檀終於砸開了始祖的仙澤墻，飛去飄飄身側，看著已成沙塵狀的飄飄，玄檀只覺心已縮成拳，捶地而問：“難道非要犧牲飄飄，才能得個萬全之法？”
僅剩一絲靈力的飄飄努力留下了最後一言：“這就是你我的使命，阿玄，莫怨飄飄，也莫怨你自己，你我萬千年來的糾葛，今日總算到了盡頭……”她說著微微側頭看向了那抹即將落下的夕陽，“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話音斷了，山谷裏的無情風將那抹還帶著幾分飄飄人形的煙氣吹上了九天，飄啊飄，飄向了仙障穹頂，並開始朝四方擴散。
仙障徹底地龜裂、碎化，彌漫成一縷縷歸元果靈力，與那股股白煙交織、蔓延，最終凝變成了漫無邊際的烏雲，包裹了整個地界。
驚雷響起，遍布整個天際雲層。
然後，飄雨了，不是狂暴之雨，是淅淅瀝瀝的細雨，帶著幾分檀香，密密麻麻地飄向了人間的每個角落。
空衣道人頗有愧色地站到了玄檀身側，道：“老夫身受了始祖四分仙力，奉命駐守林島，以待今朝，非是有意欺瞞天尊，實在是不忍聞三界寂寂無聲，老夫我其實還是比較喜歡熱鬧，只是----唉，對不住飄飄姑娘與沈風。”
玄檀重重垂眸，適才金猴出來那一刻，他已然明白緣何沈風會那般巧能偶遇神出鬼沒的空衣道人，原來諸事諸情皆在始祖掌握，想來他的那位生父也有火靈子那般的本事。
見玄檀久久不言，空衣道人嘆了一聲道：“世世更疊，天地變遷，福禍相依，緣來緣去，我非我，你非你，空空也，盈盈也，去者終須去，來者亦當來。”
言罷，隨霧氣而隱。
玄檀放空了所有，木然地看著落在山峰上的細雨，伸出雙掌，任由雨水滌蕩。
這場細雨下了九天九夜，玄檀就在雨中站了九天九夜。
雨過後，空毒再無蹤跡，大地一派生機盎然，雨水留下的檀香之氣足足飄蕩了半年才消散而去，後世人把這場雨稱為“仙檀香雨”。
----尾聲----
空毒之患徹底蕩除，檀祖轉世的飄飄自然是功居首位，玄檀以天庭名義追封其為聖檀女主，封尊位於穹頂之巔。
三日後，玄檀著大喜之服，親筆註下姻緣，正式與聖檀女主永結同心，攜飄飄綠裳歸入行雲殿洞房。
因心傷與鱗傷皆甚重，玄檀纏病兩年整，第三年春暖花開，服下姬棠所贈養仙丹一粒，方才漸漸康覆，據說此丹乃用了地府相伴飄飄千年的那顆養仙珠所煉。
又過數年，伏雲妙醫從沈風昔年所覓古籍中偶得一法，有望助玄檀破石取子。
玄檀循法日日以龍血滴養兒女所化青石，歷經九百九十天，雙石中的一石奇跡般有了動靜，在服用南宮的化形丹後，一石終於化為人形，其貌竟與沈風有七分似，玄檀將銀環繞其左足，囑他“長命永久”，並為其起名“小風”。
小風越長越似沈風，行雲殿裏眾仙個個疼他，尤其是橫秋與恕齡，一個愛追著小風下棋，一個愛逗著小風玩骰子，沒過幾年小風殿下的棋藝與賭術已獨步九天，連紫微大帝都贏不過他。
這天，小風殿下隨他父親下界探訪陸壓道君，道君堂上正好有客，是個長眉道士。
這位道士一早就聽聞天界小風殿下棋藝賭技了得，執意要與小殿下賭上一把。
小風雖愛賭，卻不敢當著玄檀的面與人玩耍賭技，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沒膽與對方玩，最後還是陸壓道君開了尊口，這才讓玄檀點頭允許小風玩上一把。
兩人賭的把戲頗簡單，宛如當年的碗水游戲，置一葉於碗水之中，賭葉兒是往南飄還是往北飄。
說來也是奇，無論小風猜南還是猜北，次次皆輸，那葉子跟著了魔似的，就愛朝著小風說的方向反著飄。
自打會賭技以來，小風還沒這般輸過，這個傷心難過呀，抱著玄檀的膝蓋哭得嗷嗷的。
那道士看他哭得可憐，寬慰道：“看你輸得如此淒慘，小道我就做做好事，給你一些補償吧，這個拿去。”
那道士竟將碗中一葉當禮物送給了小風。
小風拿著葉子嘟嘟囔囔道：“我要葉子作甚？總不能拿它種樹吧？”
道士笑盈盈道：“小道這枚葉子，你要栽得好呀，就是參天大樹。”
小風將葉子翻了個，一剎那，那片嫩葉竟成了一片枯葉。
小風氣惱道：“道長莫非戲弄小風？這枯葉一片怎麽種得了樹，小風不要。”
說罷小風隨手就將那片枯葉丟了出去。
恰恰好這個時候飄來一陣輕風，悠悠蕩蕩地就卷著那片枯葉撲到了正與陸壓道具私語的玄檀臉上，並貼在了玄檀的唇間。
玄檀低垂眸子，靜靜看著黏在自己唇上的那片枯葉，那葉之一側正綴著一粒枯黃種子。
曾幾何時，他與他的飄飄便就是這般相見。
莫非，或許-----
他不敢太過樂觀地想象，他怕想得太美好，靈臺清明之後便就是錐心刺骨的痛，所以他只是若無其事地擡手取下了那片卷著種子的葉子，怔怔地看著它，看了很久很久，終了喃喃出一句：“香檀飄飄，正是時候。”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掛上了笑意，笑得那麽溫暖。
小風還是第一次從他父親臉上看到笑，好奇道：“原來父親也會笑呀？”
那道士走近到玄檀身旁，躬身道：“恭喜天尊。”
玄檀問道：“道長究竟何人？緣何有此一葉？”
“回天尊，小道乃火靈子座下仙風一縷。數千年前，火靈子曾留風塵廟觀檀葉一片，當年碗水之約，小道就曾奉火靈子之命，風卷此葉先為媒，為天尊與聖檀女主留下了真正的姻緣之機，此葉便就是當初之葉。”
玄檀恍悟道：“原來是那股風、那片葉皆拜火靈子與道長所賜。”
道士道：“如今聖檀女主化甘霖以救蒼生，悠悠三界唯小道此處尚有一線生機，今將此葉贈與小風殿下，以慰藉小殿下賭場失意之心。”
玄檀聽罷，喜不自知，良久都沒有動彈，只唇口喃喃出兩字：
“幸哉。”
#####《仙檀記》全書完結。感謝數月來各位親的陪伴，後附（21:00左右更新）一章第一人稱的番外，希望大家喜歡。
番外---碗水之約
我不知道自己是誰，我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每天在藥味中醒來、又在藥味中睡去，或許我只是一粒漂浮在藥葫蘆裏的藥靈子？
那個隨身帶著我的人是個發白老翁，素愛獨來獨往，唯一的往來的好友是風塵廟觀裏的那個奶娃子，老翁稱他“火靈子”，火靈子則稱老翁為“妙醫”。
每年春天妙醫都會帶著我來到這個道觀，坐在一棵瘦弱的檀香樹邊，嘀嘀咕咕念上好一陣的經，每次都把我念得頭暈眼花、睡意濃濃，偶爾還能做上一場美夢，譬如今年春天，我便做了一場大春夢。
那日，我在他們一遍遍的念經聲中，飄悠悠地飛了起來，穿千山過萬水，來到了一座仙氣鼎盛的仙山之上。
此山妙極，鶴鳴聲聲，偶有彩鳳飛舞，一看就知此處並非尋常地界，可惜主宰我夢的神主未將我置在仙氣飄飄的大山主殿，而是把我丟在了光禿禿的山頂上。
此地四面空空，只有一個小洞穴與一棵孤零零瘦弱的檀樹，我就被那一股無形神力化成了檀葉，空懸在了那檀樹之上，朝飲晨露暮飲風，過得十分無趣，想脫身離開檀樹又做不到，只能任由著寂寞將我侵蝕。
我開始在夢中睡覺，做起所謂的夢中夢。
也不知做了多少輪的夢，我突然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這股檀香與一般檀樹的檀香不太一樣，帶著絲絲涼爽之意，聞一鼻子能清醒好一陣，我甚是喜歡這股味道，便努力地將自己從夢中夢裏拽醒了來。
我順著那香味擡眼一看，那人的唇角幾乎就要抵著我的臉頰，淡淡的冰涼之意讓我的意識越發清醒，我開始懷疑自己並非在夢裏。
他的臉終於慢慢離開了我的臉頰，我終於看清楚了他。
那一刻我的腦中空空蕩蕩，只覺整個人像煙一樣在飄，我不知道這究竟是一種什麽感覺，只知道自己一雙眼睛貪婪地鎖定著他，恨不能將他藏進自己的心裏看上一輩子。
或許這就是凡人說的“動心”吧。
他適才靠我靠得那般近，是為了拾一方粉紅色的帕子，那帕子定然不是他的，因為那上面有一股胭脂氣。
“我尋到了，這兒呢。”他將那方帕子遞給了一個女子。
那女子面容清冷，朝那男子露了個淡淡的笑，“多謝師弟。”
“不用客氣，師姐，我們回去吧，師尊還等著我們呢。”
那俊美男子轉身就想走了。
不過那女子嘴角一抿，喚道：“師弟，等等。”
“師姐，怎麽啦？還有別的東西丟在這兒嗎？”
那女子輕移蓮步走到他身側，溫和地問道：“師弟心中可有所屬？若師弟已心有所屬，師姐願替師弟向師尊說明，也免得明日碗水誤擇，壞了師弟的幸福。”
聽到女子說及這個話題，那男子微微嘆息了一聲，道：“阿玄心中孑然，無意擇選佳偶，怎奈師尊奉下始祖令，碗水之約不得不約。”
那位女子聽罷臉上微有遺憾之色，說道：“師弟不愛粉妝紅顏，卻是無根之水惹春波，師弟可知同門嬌蕊對你皆心儀？”
那男子微微一愕，搖了搖頭道：“阿玄待同門師姐師妹皆同心，如看春花與秋水，並未生出一絲半點兒女心。”
女子臉上的遺憾之色又濃了一些，沈吟了一會，又問道：“倘若碗水之約當真為師弟擇下姻緣，師弟可會從命？”
男子道：“姻緣流水主銀龍姻緣，若碗水之約有主，則為天緣，玄檀非唯信天緣，卻也不會違逆，從了便是。”
女子淡淡笑道：“聽上去頗灑脫，看來師弟心中當真沒有半個心儀之人，可惜了。”
男子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檀樹枝，嘴上露出一抹苦笑，說道：“情情愛愛與阿玄甚遠，阿玄寧願落個清凈、得個灑脫，可惜我銀龍一族註定得不了這等灑脫，偷偷告訴師姐，其實阿玄也曾想過去偷偷倒掉那碗水呢。”他的語調有幾分俏皮，但表情卻很認真，看上去當真有過這般的心思。
女子露了個大姐姐式的微笑，很自然地又問道：“那為何沒去倒掉呢？是怕師尊罰你？”
男子輕輕搖頭道：“阿玄四位銀龍兄長皆從了天緣，阿玄也該順了天意，這才收住了那般的叛逆心思。”
女子多情的眸色悄悄在那位阿玄身上走了一圈，面帶幾分嬌羞問道：“萬一明日碗水之約擇選出的人是師姐我，師弟你可願娶？”
那男子青澀的臉上一下子有了些許尷尬，支支吾吾了好一陣方道：“不瞞師姐，阿玄一直把師姐當親姐姐看待，萬一明天擇選了師姐你，阿玄還真不知道怎麽面對。”
“那換南宮呢？你心裏會不會舒坦一些？”那女子緊跟著問道。
那位阿玄連忙搖頭，連聲道：“不，不，不行，同門師姐們中，就數南宮師妹與阿玄性情最不投，難以同心，這夫妻是萬萬做不得的。”
“這可由不得師弟了喲。”女子說罷留了一抹笑，悄然隱身而走了。
看來這位阿玄確確實實十分不喜歡那位叫南宮的師妹，頹然地在檀樹旁站了好一陣，把那愁得化不開的眸色投向了我，嘟囔著嘴喃喃道：“娶南宮？我寧願娶棵樹。”
我聽得倒是心花怒放的，想著若能嫁給眼前這樣一位美男子，即便婚後就去死也是值了，沒想到我這麽一個什麽都不是的東西竟然包藏著這樣一顆花癡的心，只可惜美男子的那句隨口之語是當不得真的。
大約過了半盞茶的工夫，這位阿玄突然一跺腳，口中喃喃著說要去倒了那碗姻緣水。
他是當真去嘗試了，只是沒做成功，被他師尊逮了個正著，夜裏罰他站到白鷺洞口看月亮。
說來也是巧，這天夜裏月明星稀，映襯得他格外帥氣橫溢，我一個什麽都不是的東西都快被他帥化了，直到第二天太陽放晴，我才稍得清醒。
碗水之約就在今日，地點就選在了白鷺洞口，就在我的眼皮底下。
那些女弟子個個興奮不已，一看就是愛這個阿玄愛得跟我一樣瘋，不過她們比我幸運，至少有機會嫁給他，而我呢，除了面對面看看他，再無別的緣分了。
阿玄的師尊陸壓道君說了規矩，仙山門下女弟子雙人一組，以法力將碗水中的葦子桿吹向南向者，便能成為阿玄的妻子。
這根葦子桿非尋常物，又名千金針，乃白皚仙流層之物，一般神仙根本吹動不了它半分，除非與這位阿玄有姻緣的。
我？自然是不可能的。
我在內心長嘆了一聲，自我安慰道：“皮相害人，少看一眼便得道。”
此時我眼前的那位阿玄也頗難受，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好像即將要安排嫁給他的女人是個三界第一的醜八怪。其實他的那些師姐師妹個個都很漂亮，尤其是昨天與他對話的那位師姐，美得不可方物，與這位阿玄當真甚是匹配，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這位阿玄顯然是沒看懂那位師姐的一腔春心。
道君將龍壺中的姻緣水倒進了一個白碗中，然後將那枚千金針葦子桿放在了碗水正中。
“小題、吹宴，你倆先來。”
“是，師尊！”
我看得好生眼饞，索性就閉上眼睛了，祈求著夢境快醒，別讓我看到心儀男子被旁人搶去當了夫君。
我剛閉上雙眸，神奇的一幕便在耳邊開啟，層層疊疊的誦經聲毫無征兆地一下子就湧到了我的耳中，瞬間給我註入了一股強悍的真氣，似把我從一片葉子吹成了一個輕球。
我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在飄。
睜眼一看，自己已飛旋在半空，並且像支箭一樣地直直朝那碗水飄去，踏水而滾，仿若瞬間踏上了海浪，借著浪水之勢，生生將那根葦子桿推向了南邊。
四周發出一陣陣驚訝、一陣陣嘆息聲。
而我呢？暈暈乎乎就在碗水中半睡半醒了過去，迷迷蒙蒙中聽到道君說道：“無緣無分一場空，碗水之約終如夢。”
這是怎麽回事？
難道是我壞了他的姻緣嗎？
是我做的？還是天緣安排？
可為什麽會這樣呢？
我是誰？我如今只是一片葉子不是嗎？
四周的雜聲漸去漸遠，似乎都退場了。
我微微睜開了雙眸，正好看到那位阿玄公子面帶喜色拾起了我，朝我輕輕點了一下，正好碰到了我的鼻尖，瞬間就蕩起我一片心潮。
恰好此時，他說了一句溫柔之語：
“今兒多虧了你這片葉兒，若你有靈性，玄檀便娶了你，一言九鼎，絕不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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