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阿黎仙子一臉嬌柔地出現在了玄檀身後。

雖得知是玄檀救了自己，但因還惦著血龍鱗的事，阿黎仙子還是覺得沒臉去面對玄檀，沒曾想後來文優與恕齡特意跑去吩咐她別去打擾玄檀，並將沈風的事一並說了說，這頭腦清奇的阿黎仙子突然就改了主意，說什麽這個時候只有她阿黎仙子才能撫慰玄檀受傷的心，如此這般，她便出現在了玄檀身側。

“天尊，你現在一定很難過吧？阿黎知道你一定是很難過的，我聽我爺爺說，神仙遇上傷心事，只要另外找個神仙結個親，就能重得歡喜心，天尊，您要不要試一試？“

若換了旁的神仙在這種時候說這話，玄檀定然是要黑臉的，可他素知這阿黎仙子腦袋裏塞的東西與一般神仙不一樣，也懶得責她，省得又讓她生出什麽怪異誤會來，所以只淡淡答了兩個字：

“不必”。

阿黎仙子一聽臉就涼了半截，傷心道：“阿黎知道天尊您念念不忘那個飄飄嘛，無論阿黎怎麽待您，您都瞧不上阿黎，阿黎當真這麽招您討厭嗎？”

玄檀此時哪有心情與她說這些，聽她一直嘀嘀咕咕說個不休，再好的修養也忍不住要發火，就見他驟然一個冷臉看向了阿黎，說道：“仙子，玄檀早已明白告訴你，玄檀待你並無半點兒女心思，請莫要再將一腔春心寄在玄檀這兒，三界自有配得上仙子的好兒郎，請仙子另尋他人。

阿黎仙子聽得連聲哽咽，身子前後起伏著，良久道：“阿黎找月老算過的，他說阿黎的姻緣只有天尊開口才算得的，才能得個幸福美滿，可天尊您如此寡情待阿黎，阿黎好受傷，你們都覺阿黎厚顏無恥硬纏著您，其實才不是呢，要不是月老那麽說，阿黎也不會幾次三番糾纏著天尊，阿黎明明知道天尊愛飄飄姑娘愛得要死，可阿黎還是祈望著天尊哪天突然不愛飄飄姑娘了，改愛阿黎了，所以才這麽苦苦纏著，苦苦等著的呀！”

玄檀聽罷倒是舒了一口氣，問道：“月老當真說過仙子的姻緣得由本座開口才算得？才能讓你得個幸福美滿？”

阿黎驟收悲聲，點頭如撥浪鼓。

玄檀又道：“若本座為你指一門親，你可願？”

阿黎懵了一會，喃喃地問道：“月老的意思不是等天尊開口說娶我？是讓天尊給我指親？”

“當是如此，不過本座向來不做勉強神仙的事，你若不願本座為你指親，你現在就可以走。”

阿黎仙子抿著小嘴沈思了好一會兒，驟然一跺腳道：“好，只要你開口的，阿黎都願，哪怕你把我指給一頭豬精，阿黎也能把那段姻緣當作是與天尊的緣分。”

玄檀道：“仙子不用委屈自己。”

“不委屈，是阿黎自己樂意的，您就說吧，想把阿黎嫁給誰？您放心，阿黎成親後絕不再惦記著天尊您，阿黎也知廉恥。”

聽她這般說，玄檀略微安心了些，說道：“既然如此，你此刻便可飛赴青堯古鎮，尋到清同觀，找一個道號夷明的小道士，就說本座已經把你許配給了他。”

阿黎仙子眨巴著眼睛道：“夷明？是那個被阿黎虜過的那小子？”

“是他，你們也算早有前緣，夷明對仙子一見傾心、十分愛慕，定然十分願意娶仙子為妻，但若仙子還如當初那般嫌棄他，本座可以收回適才的話。”

阿黎仙子踱步走了一會，喃喃道：“那小子其實也不難看，阿黎也不是不能嫁他，可他是道士，凡人道士是不能娶親的，難道天尊要本仙子跟他私奔不成？”

玄檀衣袖一揮，拿出了一份信箋，說道：“仙子將這封書信交予廣雲真人，真人自會成全你倆。”

阿黎仙子接過信箋，默默看了一眼玄檀，問道：“天尊，你當真舍得把阿黎嫁了？”

看她雙眸又泛癡色，玄檀實不願再讓她生出什麽癡纏念頭，決絕道：“本座與仙子東西各方，天地之距，沒有鸞儔之分，望仙子婚後能善待夷明，早生貴子。”

阿黎仙子眨著眼睛笑了笑，癟癟嘴道：“阿黎懂，天尊這麽苦心安排，想必是為了沈風吧，那夷明是沈風的弟子，天尊想補償沈風是嗎？您放心，本仙子會好好待夷明的，只要他活著一天，阿黎就陪他一天，絕不再對天尊生出一絲愛戀。”

玄檀沒再回應她。

阿黎仙子這次頗識趣，沒再蠻纏，痛痛快快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四周再一次安靜了下來。玄檀拖著孤寂的身影，在一側的石椅上坐了下來，單掌撐額，漸入夢鄉。

今日諸事繁雜，心傷甚深的玄檀本無睡意，不過默默隱匿在側的飄飄舍不得他的阿玄時時刻刻都浸在悲傷情緒裏，所以以白樹心之力將他拖進了夢鄉。

夢裏飄飄依舊是當年小鬼飄飄的打扮，淡淡的素色衣裳，雖經歷了滄桑，但她此刻的臉上依舊維持著當年的素和。她沒有馬上喚他，她想他好好安眠一會。她就默默蹲守在一邊，靜靜看著她的阿玄，情不自禁就想起了他倆的種種曾經：

想起青青檀枝撩銀龍的歲月；

想起行雲殿裏纏綿悱惻的那一夜；

想起兒女繞膝的夢境一世情；

想起霹靂斬下生死訣別；

想起一路走來,與他種種的耳鬢廝磨，種種的愛而不得，忍不住輕嘆了一聲。

或許是這一聲輕嘆，令得玄檀覺出了飄飄的存在，擡著眸色微微，伊人果然在眼前，茫茫白霧間，他的飄飄一身素衣正蹲坐在他的眼前，正用秋水般的眸光看著他，那面容、那裝扮，亦如當年初出地府黃泉的飄飄。

飄飄含淚打趣道：“怎麽？我的阿玄識不得飄飄了嗎？”

強按著激蕩的情緒，玄檀伸出手輕輕觸了觸她的唇角，道：“我的飄飄。”言罷驟然一把將她擁入懷中，恨不能將她就此關進自己的心裏，再也不放她離開,“阿玄知道，這只是個夢，是我的飄飄造的夢，你約我相見，難道只是在夢裏相見嗎？”

飄飄亦不平靜，緊緊摟著玄檀道：“是，飄飄只能來你的夢裏了，而且是最後一次。”

終於，飄飄準備對著她最摯愛的玄檀說出最大一個謊言。

玄檀身子一顫，問道：“為什麽？”

飄飄淒然一笑，沈默了片刻，說道：“我的阿玄一向聰明，想必你猜也能猜到，飄飄鬥不過那空毒核，飄飄沒辦法搶回肉身，也沒辦法靠一己之力將她溶解，所以飄飄今兒特意來找你，找你來幫幫飄飄。”

玄檀忙問：“阿玄要怎麽做才能幫到你？”

飄飄定了定心神，用認真的眸光看向玄檀，哽咽道：“求阿玄莫要顧念飄飄的肉身，用歸元果靈力毀了它。”

玄檀愕然，唇角只吐出一個字：“不！”

飄飄溫柔地撫著他驚恐的面容，勸道：“別無他法，阿玄，這是唯一的一個法子，那空毒核可惡至極，它已將自己碎成顆粒，散在了飄飄的白樹心裏，徹底占了飄飄的肉身，占了飄飄的檀心，從今往後飄飄便不在了，你若再見到那具肉身，莫對她生出一絲絲的憐惜，她是空毒核，她是害死飄飄的元兇，飄飄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殘留一線心念在白樹心，再借助阿玄歸元果靈力，尋機溶了它，那是三界最後的希望，也是唯一的希望。”

玄檀木然，顫著身子久久不言，眼淚默默而墜。

飄飄感傷道：“阿玄，你我之間註定是深情有餘而緣分不足，糾糾纏纏數萬年，到了最後，還要用這樣一種方式彼此告別，真的很殘忍，好在是最後一次的殘忍了，從今往後你要為飄飄活著，為你的徒弟沈風活著，你要活得好好的，好嗎？”

玄檀沒有回她，偏著頭，不讓飄飄看到他肆意奔流的眼淚。

“你不說話，我便當你答應了。”說著飄飄用手輕輕捧過了玄檀的臉，認認真真看了他一遍，替他將滿面的淚水擦幹，癡癡地道，“哭成這樣可就不好看了呢，我的阿玄向來是清清爽爽、幹幹凈凈的，飄飄愛極了那樣的阿玄。”

玄檀眸光漸落回飄飄身上，兩人癡癡而望，彼此情難自禁，迎上了彼此的唇，激蕩相吻。

良久，飄飄吐出一句央求之語：

“飄飄有一心願，求阿玄能成全。”

“好，只要阿玄能力所及，什麽心願阿玄都應你。”

飄飄動情道：“阿玄，你可還記得我們曾經有過一雙兒女，飄飄想求你想想辦法喚醒他們，哪怕只能喚醒一個。”

玄檀心頭如被一撞，其實十八年前，他已命人將兩孩子所化的大石交給南宮吹英，希望借助南宮師弟的仙丹救回他的一雙兒女，可惜屢試屢敗，始終無法將他們變回原形。

飄飄現如今只有這一個心願，玄檀如何忍心將這樣一個絕望的答案告訴她，遲疑片刻後軟言說道：“好，你放心，阿玄一定想辦法。”

飄飄眼眉彎彎，溫柔地撫了撫玄檀的發絲，道：“阿玄，我們還是夫妻嗎？”

“當然是，我玄檀只有你一個妻子，永生永世只你一個。”

玄檀俯下了臉頰，主動在她額上輕輕一吻。

飄飄盈盈而笑，看著眼前的玄檀，心緒難平，她何其不舍與他別離，她何其深愛眼前的阿玄，可縱有千般不舍，萬般留戀，也該是到了別離時。

終於，她微啟唇口，念出訣語一聲，將自己化成一陣安眠霧，讓自己最摯愛的阿玄在她的溫柔霧鄉中再度深眠。

“阿玄，飄飄真想永遠伴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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