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齡聽他故意賣關子，急道：“餵，老老老前輩，您老人家說話能不能直接點，別說半句藏半句的行嗎？”

空衣道人斜睨了他一眼，道：“你師父都不敢跟老夫這麽說話，你個小狼崽嗓門這麽大，來，咱們比比誰的嗓門大，誰大聽誰的！”

恕齡使了個心眼，說道：“要是我贏了，我恩師問什麽，你就得答什麽！”

空衣道人一拍胸脯道：“沒問題！”

恕齡道：“行！恩師，您好好琢磨一下要問他什麽，徒兒一定能贏了他！”

還沒等玄檀應話，就聽空衣道人自信一笑道：“小子自大得可以啊，來吧，誰先把石頭吼裂，誰就贏！”

空衣道人隨意從地上撿了兩顆石頭，一顆留給自己，一顆給了恕齡。

恕齡捏著那如拳頭大小的石頭，笑道：“小意思，老子肯定贏！”

空衣道人冷笑道：“牛皮好吹，石頭難裂，等著吧，開始！”

一時間，一個狼嚎，一個伸脖大叫，各顯春秋。

那空衣道人吼出來的聲音似虎嘯之聲，雄厚剛勁，恕齡的狼嚎雖渾厚不足，卻尖銳有餘，這一老一少在自己身側如此這般鬼叫，玄檀也有些吃不消，施了個法將自己與阿黎仙子的耳朵都堵了起來。

大約半盞茶的工夫，恕齡手中的石頭率先有了裂痕，小狼崽終究年輕，中氣十足，一見石頭有裂隙，當即運了一口長長的氣，如爆竹引爆一般吼出了最後一嗓子。

就聽“喀”的一聲，手中的石頭頃刻裂成了兩半。

恕齡得瑟道：“哈哈，老前輩，你輸了，認賭服輸哦！”

空衣道人喪氣地丟了石頭，道：“唉，不服老不行了，你們想知道什麽就問吧，老夫知道的都可以告訴你們，不過老夫擔心你們問了不該問的，到時你們會後悔。”

此時玄檀已經去了施在耳上的法術，空衣道人的話一清二楚地進了他的耳朵，他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來，他是當真有些害怕問出心中所疑。

空衣道人朝玄檀掃視了一眼，道：“天尊後輩，你似乎不太敢問你想知道的那個問題，既然如此，老夫走啦。”

“慢！”玄檀喊住了他，“玄檀想知道，前輩您指點沈風去了哪座仙山采藥？可否告知玄檀？”

空衣道人用手撓了撓腦袋，又翻著眼皮掃了一眼玄檀，說道：“天尊，你應該或多或少有些感知吧？你與沈風有一脈隨聲線，數千年來一直在天尊的腕上浮著，如今它可還在？”

玄檀只覺身子涼了半截，心臟比平時快了很多，道：“那一脈師徒隨聲線已不見，不過雲父說沈風去的那仙山比較特別，或許因此隱匿了隨聲線。”

空衣道人無奈一笑道：“天尊當真信那話？那隨聲線是始祖賜與天尊與沈風的生機之線，你們本屬同源，如今隨聲線不見，為何會不見？不見意味著什麽？還用老夫繼續說下去嗎？”

玄檀默然，臉上有些發白。

看著恩師這副反應，恕齡也慌了起來，朝空衣道人道：“到底怎麽啦？我夜明珠師兄怎麽啦？”

空衣道人臉上也有些黯然，說道：“唉，問這麽清楚做什麽，不清不楚不是更好，總歸有點念想。”

恕齡越聽越害怕，急問道：“到底什麽意思？我師兄出事了嗎？說啊！”

玄檀微微振作了一下精神，道：“還請前輩明言告知，我玄檀的徒弟不能不清不楚地不見。”

空衣道人道：“天尊若想知道怎麽回事，不妨在自己身上用一遍歸憶咒，一切便會了然。”

恕齡不解地問道：“要找我夜明珠師兄，為什麽要在我恩師身上施歸憶咒？”

空衣道人長嘆一聲道：“想知道答案就讓你恩師施法，不想知道答案，就別開口再問了。”

玄檀面色凝重，遲疑著捏起了自己的手指，他從沒這麽緊張過，他怕自己猜想的那一幕會變成真。

就見玄檀微微閉了一下眼睛，終於施出了他的絕技虛離歸憶咒。

須臾間，一個透化的背影徐徐飄蕩在玄檀的眼前，那一日的種種隨之逐一浮現。

----“恩師，請恕沈風擅作主張，未得恩師允肯，沈風便下了如此決定。”

----- “恩師可還記得，沈風曾說過，想伴恩師下一遭人世，做一世父子，品一品人間苦甜，嘗一嘗世情冷暖，過一過父慈子孝的日子，如今看來，這只能是沈風的一個念想了，是沈風福薄，與恩師沒有至親之緣。”

-----沈風輕輕解開玄檀的銀袍，用手指在玄檀的咽喉處紮出了一個血口子，一股龍血噴濺而出。沈風快速取下自己脖上的月牙離魂珠，塞進了血口子，瞬間收住了血口。

-----“這珠子內的空毒之氣，已被弟子引去了別處，恩師盡管放心用著。弟子知道，這月牙離魂珠雖好，卻只能鎮一般傷痛，終究解不了恩師的斥鱗傷。空衣道人說世上能解斥鱗傷的妙法少之又少，其中之一是那犀渠鎮痛酒，只可惜那壺酒在三界大火時，早已被烤幹，不剩半滴。”

------“前番縹緲島之行，弟子雖空手而回，卻意外得了個好方子，那空衣道人對弟子說，若要讓那個方子有成效，須世上三件稀罕寶物相輔，一為稀世雄性犀渠血，二為奇珍月牙離魂珠，三為恩師原身龍珠一顆，化粉塑肌。天緣成全，弟子剛剛好就有這三樣東西，這是老天給弟子的機會，給弟子的贖罪機會。弟子信天命，也甘於臣服天命，弟子不該化身成人，弟子理該是個死物。弟子理該笑，老天給弟子留了一條不錯的路，雖然這條路對弟子來說是條絕命之路，弟子不惜命，弟子只是有些不舍，不舍恩師、不舍師兄弟們……弟子終究沒能跳脫七情，弟子終究落了俗套。弟子知道世事有衡度，有得必有失，不能強求太多，若能換得恩師永世無痛無傷，弟子心甘情願拋開一切，從此化為無情物，與恩師朝暮不相望，花葉不同現。”

一團火靈焰在沈風指尖燃起，焰如盤龍，從沈風的腳底一直燒向了他的頭頂，漸化出一團煙氣，卷著屢屢龍珠之粉皆數歸導向了玄檀。

玄檀淚眼婆娑，滿腔話語，此時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空衣道人連聲嘆氣道：“怪老夫多嘴，怪老夫多嘴啊，可老夫當時真不知他染過卯渾的血，老夫當時要知道他染過卯渾的血，也就不告訴他那個法子了，唉。”

玄檀內心翻江倒海，一口鮮血隨即噴出。

已傷心得不能自已的恕齡忙上前一把扶住玄檀，哭著安慰道：“師兄一直對當年剮恩師龍鱗之事耿耿在懷，如今他用他自己的一條命償還盡了，他是得償所願了，恩師不要太難過。”

玄檀始終沒有說話，一直到夜幕垂下，他依舊一個人站在林邊，任由夜色將他的身影緊緊包裹。

沒人真正懂他與沈風之間是師徒又似父子的感情，悠悠數千年來，沈風一直形影不離在他玄檀身側，玄檀早已適應了有沈風的日子，可今後，尋遍六界也不可能再找到一絲半點沈風的痕跡。

“阿玄，不可自傷啊。”伏雲妙醫悄然走到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莫忘了還有巨任在肩！”

玄檀依舊沈默著。

妙醫繼續道：“沈風沒有走遠，從今往後他就是你的龍珠，他只是做回了自己。想來這些道理你都懂，雲父也知道，你與沈風的感情非同尋常，說是師徒，其實更像父子，沈風從小乖巧，從不讓你費心，更不想你為了他一人之事傷了心，要不然他也不會留那麽一封書信。”

妙醫說著從袖中拿出了一個銀鈴腳環，“老夫在恕齡的乾坤袋裏找到的，這個銀鈴，還有九龍花翎劍，沈風都把它們放進了恕齡的乾坤袋裏了，老夫想那把劍或許是留給恕齡的，這個銀鈴，可能他是想留給你的，當初就是你送他的。”

玄檀顫著眸光，接過了那枚銀鈴腳環，回想著當初贈沈風腳環時說的那句話：

“長命永久------”

他喃喃著說著這四個字，目光淒惶，身影看著是那樣的孱弱。

妙醫寬慰道：“阿玄，節哀。”

玄檀擡起黯然的眸子，道：“雲父，且讓阿玄為沈風守上一夜，就這一夜。”

伏雲妙醫無奈地嘆了一聲，默默走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在這一片深沈夜色中，又多出了一個落寞身影，她正靜靜地隱在樹林之中，因為她本原為樹，所以即便是玄檀，也很難察覺出她的存在。

她是飄飄。她聽到了一切，她知道她的阿玄此時此刻無比傷心，她更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可能繼續會讓她的阿玄傷心，她本不願這麽做，可她沒有辦法，她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

無論如何，她今天一定要去見一下她的阿玄，雖然她知道她的阿玄此時此刻只想一個人靜靜地站著。

可是就在她要喊出“阿玄”兩字時，就聽夜色裏出現另外一個女子的聲音，嬌滴滴的一聲“天尊”。

飄飄識得這聲，是阿黎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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