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夷淩淡淡一笑道：“莫說我變了，小師弟還想說師兄你也變了呢？”

夷美一聽就好奇了，問道：“我也變了？我變哪兒了？我哪兒變了？小師弟你倒是說說看啊。”

小夷淩慢悠悠地舒了一口氣道：“師兄與夷淩去了一遭故年紅塵，師兄入了陳國國君的一葉世界，師弟我入了陳同的一葉世界，魂兮歸來又歸去，今日之河已非昨日之河，如今的師兄，心神裏揣著陳國國君的一念，而小師弟我則揣著陳同的那一念，故而，你我都非過去之你我了。”

夷美是個聰明人，自然是聽得懂夷淩的這番話，不過他還是覺得古怪，自己的小師弟以前可沒這麽愛講大道理，還講得如此的滔滔不絕、深奧晦澀，夷美頓時覺得有些無趣，玩笑道：“唉呀呀，我那萌乖萌乖又有點傻乎乎的小師弟啊，唉，沒了。”

夷淩斜睨了夷美一眼，笑著說道：“沒了？小師弟好端端在師兄眼皮底下坐著，這麽大一個人，就這麽被夷美師兄你給無視了嗎？師兄你的大眼睛是不是還沒好呀？要不要小師弟幫你看看呀？”

夷美道：“你還別說，我這雙眼睛偶爾還是會有點痛呢，可我不敢跟沈風前輩說，他是大神仙又是大名醫，我可不想壞了他的名聲，再說了，沈風前輩那個人啊，臉皮薄得很，不像他那個師弟，臉皮跟城墻似的，要換是他幫我醫的這眼睛呀，我老早就說了，我不光說，我還能用喊的呢，喊得整個青堯鎮都曉得，那恕齡前輩照樣能跟沒事人似的。”

夷淩很認同地點點頭，笑道：“師兄你想得真周到，那還是讓小師弟幫你來看看吧，即便看不好，師兄你也可以放心大膽地罵幾聲，小師弟受得起。”

夷美順著夷淩道：“行，給你看，你要看好了，我明兒就開始吹你是大神醫。”

夷淩淡淡一笑，用手指輕輕蓋在夷美的雙眸上，唇角微動，輕吹了一下。

夷美隱隱覺著雙眸清涼了些許，像是被一層寒冰之霧籠罩了一下，眼睛一下舒服了很多。

“師兄，可好些了？”

事實上他的雙眼的確是舒服了一些，可夷美懷疑只是自己的心理感覺，便說道：“就算小師弟把師兄的眼睛吹殘了，師兄也會說殘得好舒服的。”

夷淩笑道：“師兄，你真疼夷淩。”

“知道就好啊，將來要是你回去當神仙了，別忘了師兄啊，跟玄檀天尊他老人家薦一下你可愛善良的師兄我，官不用大，最好是閑差，讓師兄我看看果園釣釣魚，最最要緊的是，能讓師兄我時時刻刻都能看到小師弟。”

夷淩鄭重地想了一會兒，說道：“好。”

夷美見夷淩一本正經答應著他的玩笑之語，忍不住咯吱起了夷淩，兩人就開始在轎子裏嘻嘻哈哈了，這麽一鬧，夷美反而確定小師弟還是小師弟，此時的小師弟只不過比之前成熟一些、愛講大道理一些，其餘也沒什麽大變化。

鐵印大師在清全觀開了九桌宴席，按照恕齡的安排，夷淩、夷美、夷明、真虛都被安排到了主桌，與鐵印真人、沈風、恕齡、廣雲真人、南庭真人一桌。

為了不讓夷淩起疑，向來很看重禮數的鐵印大師一反常態，與自己的徒子徒孫推杯換盞了一大圈，最後才走到夷淩跟前道：“小師傅，我們也來幹一杯。”

夷淩端起酒杯道：“多謝鐵印大師。”

鐵印擺擺手道：“別大師、大師叫，今兒這桌上不論長幼尊卑，叫我鐵印吧。”

夷淩微微擡了個眸子，臉上沒太多意外之色，但他也沒有喊出口。

恕齡打哈哈地慫恿道：“喊吧喊吧，就跟前陣子你喊我恕齡，喊我師兄沈風那樣，今兒逍遙會，輩分名分都見鬼去，你忘了，你的聲音有點像我們恩師，我鐵印師兄也可想我們恩師了，喊一聲吧，就當付了這頓飯錢。”

夷淩嘴角悄然掛上一抹笑，壓低了聲音喚道：“鐵印。”

這聲氣兒真是太熟悉了，鐵印喜極而泣，可他又不能讓周遭的人發現端倪，所以昂起脖子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轉身朝一側客房喚道：“夫人，出來，跟夷淩小師傅幹上一杯。”

這鐵印的舉止委實的奇怪，周遭人都有些不解，尤其是全清觀的人，他們都知道鐵夫人已經一年多沒露面，即便是在一年之前，這位鐵夫人也是很少見他們觀中人，今兒這是怎麽了，為什麽讓鐵夫人出來與這位清同觀的小道士喝酒呢？

沈風與恕齡卻知道原因。

鐵印這位夫人並非凡人，乃是瑤池邊上的一株雁來紅，小名素紅，因急於化仙偷食了仙桃，被貶永為妖花。後來這位素紅認識了常來瑤池修煉的鐵印，兩人漸萌情愫，可素紅清楚地知道自己永是妖籍，註定與一身仙澤的鐵印沒有半點可能，若長此與鐵印纏綿愛下去，必定會連累鐵印，所以最終狠了心腸，寫下一紙絕情書後便獨自去了下界。

當時人界大興除妖術，不管好妖壞妖都活得很艱難，素紅雖處處小心，最終還是落到了一個除妖道人的手中。那道人甚是招搖，燃了通天符昭告自己的“功德”。

說來也是巧，那日正好是鐵印當差查看通天符，一眼就看到了素紅被那該死的臭老道淩虐。鐵印哪裏受得了，提著他的長矛就下了凡界，救出素紅的同時，也把那老道打成了重傷，那老道的師父月破星君一紙訴狀告到了玄檀跟前。

玄檀知道一旦鐵印與素紅在地界相交，流星霹靂斬必會被啟動，到時這兩人都不會有好結果。所以玄檀果斷準了月破星君的訴狀，火速頒下法旨，廢鐵印仙籍，除去鐵印天庭一切任職，打入凡間為道千年，以贖前罪。

雖然玄檀廢了鐵印的仙籍，卻並沒有廢了他的仙法，也沒有將他趕出師門，鐵印對恩師這番看似嚴懲，實則法外留情的做法十分感恩。

這麽多年過去，夫妻倆為人界除惡妖無數，也贏得不少美名，不少神仙都上表要求玄檀征召回鐵印，甚至月破星君也上過表，不過玄檀都沒允準，因為他知道，素紅元神已被鎖妖符鎖上，永無可能返回仙身，鐵印若想與她長久當夫妻，只能留在下界。

對於恩師的這番美意，夫妻倆都是知曉的，所以自打從鐵印處得知玄檀的凡人化身在燕雀鎮，素紅就想當面親斟一杯酒以謝舊恩。

鐵夫人在眾人的矚目下緩緩走出，凡人小道紛紛站起身相迎，眼睛裏都露著恭敬，唯有小夷淩的眼神裏微微露著驚訝。

鐵夫人白發蒼蒼，看上去比鐵印還要老上幾歲，對於四周的凡人道士來說，這並不奇怪，自然不會露出驚訝之色。

可對於那些早就認識鐵夫人的神仙來說，這一幕卻十足十的令人驚訝。因為鐵夫人曾吃過蟠桃，即便下界歷經無數歲月，她也不會像鐵印那樣容顏變老。可她卻老了，甚至比鐵印還老，這就足夠奇怪了！

沈風與恕齡之前已見過鐵夫人，該驚訝的都已經驚訝過了！

可此時師兄弟兩人也在驚訝！但他們驚訝的是，他們正正好好看到了夷淩眼中的驚訝！

夷淩的雙眸裏為什麽會有驚訝之色？

除非他知道鐵夫人不該白發蒼蒼出場！

難道，他，此時已是玄檀？

沈風與恕齡怔怔地站著，靜靜地看著夷淩，並不敢輕易出聲。

鐵印很熱情地牽過夫人的手，朝夷淩說道：“這位是鐵印的夫人，師-----”他差點喊出一聲“師父”，但旋即發現不對，忙改口道，“小師傅，你我夫妻與小師傅也算有些緣分，今日逍遙會，我們不分彼此尊卑長幼，我們夫妻想-----想------”

鐵印是想說“敬您一杯”，但這句話說出來會很怪異，即便這是個不計較尊卑長幼的逍遙會，作為夷淩的師祖說出這句話也是不合適的。

恕齡懂鐵印的難處，幫忙解說道：“我師兄是說想跟小師傅你幹一杯。”雖然一把摟過夷淩的肩，將一個酒杯放到了夷淩的手中，但恕齡此時其實也是強作鎮定，狼心早已咚咚咚狂跳了起來，無奈此時只有他能圓這個場了，自己的沈風師兄此時已經像雕像了。

夷淩臉上泛起淡淡微笑，慢悠悠地朝素紅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滄海有情不當歸，多謝鐵大師與鐵夫人。”

這後一句“滄海有情不當歸”是當年玄檀讓沈風帶給鐵印的一句話，意指讓他們夫妻倆好生在人界生活，莫歸天庭。

沈風怔怔地看著夷淩，眼睛裏不由自由滾下熱淚，他知道，眼前人定然就是自己的恩師玄檀。

不僅沈風聽出了玄機，恕齡、鐵印、素紅都聽出了玄機，大家都直勾勾地看著夷淩，靜靜地看著，誰也不敢先喊出恩師的名號，因為他們還不敢最終確定。

四周一直噪雜著，可對於在場的虛離門人來說，此時此刻卻是靜得幾乎無聲，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聲。愕然已久的沈風終於想起自己還有一身好仙法，手指一勾，頃刻間，嘈雜的現場靜止了下來，所有凡人道士被瞬間定住。

夜風徐過，一片落葉輕輕落在了夷淩的肩頭，就見他溫柔地拾起樹葉，淡淡道：

“為師，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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