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風醉意醺醺的腦子此時卻是動得飛快，心語道：“不，不是提前了，必定是當年時軌變動，時間有所折損，其實已經滿了十八年，若是這樣，那豈不是說……沒錯，恩師在這兒，恩師一定是在這兒。”

他一雙大眼睛開始急促地環顧著偌大的崇天觀。

在哪裏？

會在哪裏？

人群，在人群裏嗎？

沈風瘋一般沖進人群，耳畔依稀能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快幫我找大夫，求求你們…..夷美師兄，是我害了你……”

這聲音太像恩師玄檀了。

恕齡與水寶見沈風瘋一般往人群裏鉆，以為他又發起了酒瘋，想去追回他，可無奈四周人流實在太多，不一會兒就已經見不到了沈風的蹤影。

沈風迫不及待想鉆入人群最深處，可一次次都被瘋狂的人群擠了出來，他終於忍受不了這些狂躁的人群，驟然單指釋出了一道虛離氣。

這是一道定身虛離氣術，頃刻間，在場所有凡人都被定在了當場，四周一下安靜得像與世隔絕的無人世界，只有那隱隱的哭聲還在繼續：“夷美師兄，師兄，你怎麽啦？”

世上怎麽可能有抵得住虛離定身氣數的凡人，除非這個人是虛離氣術的創始老祖宗，他們的恩師玄檀天尊。

是，一定是這樣，沈風越發肯定自己的推測。

他的心緊張地砰砰直跳，他期待著下一眼就能看到自己的恩師，他也隱隱害怕著，害怕著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想，十七年來，他對恩師滿懷愧疚，他日夜都想著重見恩師一面，哪怕恩師已不記得他是誰。

虛離定身術雖讓嘈雜的人們一下安靜了下來，可僵硬如雕像一般的眾人卻擋住了去路，情急之下的沈風就想動粗撩開人群，恕齡生怕他傷及無辜，忙手一揮，化解了籠於四下的法術。

瞬間，適才的亂糟糟一片的場面又重現了，人們絲毫沒有察覺到適才那一瞬的停滯。

這時，一個人影突然飛躍站定在高處。

“都安靜！請聽老道一言！”

這聲音是絕塵真人，聲音如鐘一般洪亮，加上不少香客都識得這位德高望重的真人，左右幫腔著，很快就止住了在場人的喧鬧，只餘下夷淩的哭聲還在繼續。

絕塵真人問道：“究竟是出了何事？”

真人身邊的一個道士回稟道：“回師父，有香客不小心拿香燭弄瞎了清同觀小道士的一雙眼睛，不知道還能不能治？”

另一個道士忙說道：“大神醫風沈大夫在此，必然還有得治。”

絕塵真人順其自然朝沈風投送懇請的目光，自然是希望他可以出手救治一下，不過此時的沈風一雙眼睛都在搜尋人群之後的那個人，壓根就沒聽進去周遭人的話語。

而人群之後的夷淩卻聽到了“風沈大夫”四字。對於他們青堯古鎮的百姓來說，風沈大夫就如神一樣的存在，這些年如果沒有絕塵真人無私奉獻出風沈大夫給的“平息丹”，還不知道會有多少人因空毒而瘋魔，此時他一聽風沈大夫本尊來到了崇天觀，頓時就燃起了一絲希望，倘若這世上還有人能將一雙毀目治好，必定就只有這位神醫了，想到此夷淩喊了一聲：“求風沈大夫救救我師兄的眼睛。”

沈風的唇角都在抖，以前只聽恩師喚“沈風”，如今這熟悉的聲音喊著“風沈”，依舊直擊沈風的心門，這種感覺恕齡不會有，因為玄檀與恕齡之間沒有師徒隨聲線，只有玄檀與沈風之間才存在這麽一根隨聲線，哪怕他今日喊的是“風沈”，卻依舊在沈風心上激蕩起一片風波。

沈風木然地喃喃道：“讓開，都讓開，讓我過去。”

隨行的道士們也幫著喊道：“都讓開，讓開，讓風沈大夫進去看看。”

周遭的百姓非常順從，紛紛退避兩廂，給沈風讓出了一條空隙，直直通向適才的那聲源。

此時的夷淩懷抱著夷美，目光不時朝那剛剛空出來的空隙看去，一瞬間，他與沈風四目相對，沈風頓時僵硬了身子，眼睛裏隨即泛起淚水，他本就愛哭，尤其是面對恩師時，他的眼淚總像斷不盡的雨水。

可夷淩看不懂神醫突然停下步子是何意思，更看不懂神醫為什麽突然哭了起來，心想莫非是神醫不願救治，或者是看到夷美傷重，他難過得哭了？

且不管神醫是怎麽個想法，今日此地也只有這位神醫能有機會還師兄夷美一個光明，夷淩想到此，轉了個身子跪向沈風，規規矩矩磕下頭道：“求神醫救救我師兄。”

沈風實在是太震驚了，恍惚了良久，驀然噗通跟著跪了下來，朝著夷淩砰砰砰連磕了四五個頭，直撞得腦門滲出了血珠子。

夷淩不懂神醫為什麽朝自己還這麽大的禮，趕忙將頭壓到地板。

這下四周的人更傻眼了，神醫跟清同觀的小道士這是在幹什麽？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在對拜。

恕齡與水寶費了老勁總算是擠到了沈風身邊，看到他正跪地嗚咽，對面還有個小道士也俯身而跪著，恕齡不由一怔，心道莫非那小道士是恩師玄檀？

恕齡咽了一口緊張的唾沫，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畢竟這種認錯人的事在這十七年的時間裏發生得太多太多回了，唯與以前不同的是，這回這位小道士的聲音倒是真的有幾分像恩師，而且隨著步子一步步靠近那小道士，恕齡也隱隱嗅到了熟悉的味道，情不自禁的，他的心也咚咚亂跳了起來，俯下身子道：“小道士，你把頭擡起來讓我看看。”

夷淩低聲稱了一聲“是”，緩緩擡起了身子，一張熟悉的臉隨即映入恕齡的眼中。

剎那之間，恕齡的瞳孔陡然變大，眨巴著眼睛，腦子裏頓時如炸開了爆竹鋪子，擠在人群的水寶更是激動得就想撲過去，幸而恕齡反應還算快，暗中用仙術變走了水寶。

恕齡知道在這裏不便認恩師，而且自己也不能像師兄一樣失態，畢竟此時此刻恩師只不過是一個小道士，而自己與沈風師兄怎麽算也要比這小道士輩分高很多，自己一定要穩住，並且幫自己師兄適才的那個行為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恕齡幹咳了一聲，拿出了點架勢，說道：“今日是始祖壽誕，我師兄風塵大夫陡然感受到天道正氣縈繞此間，故而倒身下拜。”

眾人一聽風沈大夫的師弟這麽說了，自然是信了，跟風式呼啦啦就跪了一地，磕頭如搗蒜。

恕齡朝絕塵真人道：“我師兄要為這位小道士的師兄施治，還請真人給辟一出安靜之所。”

絕塵真人聽罷從高處飛身而下，朝自己的弟子說道：“得虛子，帶風沈大夫與這小道師兄弟入後院，閑人勿擾。”

身邊的道門弟子道：“弟子尊令。”

夷淩將師兄夷美抱進了後院的號房，沈風心情雖激動，可在恕齡的提醒下，還是勉強維持住了前輩姿態，畢竟此時認恩師並不合適，非但會驚到夷淩，可能還會影響恩師超破壘生劫。

修道修仙之人都知道，但凡墮劫之人，宜靠己之力沖破磨難，重拾從前，如此才能得大修為，故而有善心不擾劫之說，倘若沈風與恕齡強行幹涉恩師渡劫，必會連累恩師難以超破壘生劫，利弊如此明顯，兩人當然決定暫時什麽都不說，且行且觀。

沈風的醫術多半都是從那本落音谷中的《遺世醫書》上所學，而他所制的平息丹就是當年觀音轉交給恕齡的那幾顆，之前伏雲曾給他吃過一顆，當時老頭只說關鍵時刻可救他一命，後來沈風才曉得那顆丹藥其實是空毒解藥的未成品，經過沈風多年的不斷改良，如今的效用比當初要好很多。

至於那些普通凡人的病疾，像夷美這種傷目之癥，沈風還是有把握治好的，趁機稍微施了一點法術，再配上幾味石中雲霧敷治一下，預計過個三四日便能痊愈。

沈風很客氣、很溫順地跟夷淩解說了一下治療過程，那語調就如當年他隨侍玄檀左右時的一般無二，聽得一邊的恕齡頗感慨，心道自己的溫潤師兄總算是又回來了。

不過夷淩聽神醫這般客氣跟自己解釋，倒有幾分不適應，就想跪下再謝謝神醫，卻是被沈風一把扶住，急忙道：“不用這樣。”

夷淩眨巴著眼睛，沒再多客套，規規矩矩朝沈風作了個揖，稱了一聲謝，沈風委實覺得自己連這樣一個尋常回禮也受不起，剛想開口說，就被恕齡拉住了。

“師兄，你別這樣，他現在只是清同觀的一個小道士，你別把自己整得跟他徒弟似的。”

沈風卻有些不悅，低聲回道：“師弟這話就不對了，恩師即便變作嬰兒模樣，那也是我們的恩師，師弟切不可趁機占恩師便宜，要是讓我知道師弟你對著他說了什麽大不敬的話，別怪師兄我跟你翻臉。”

恕齡一臉委屈道：“我哪敢啊，現在占他便宜，將來說不定數倍還回去，別看他現在一副小白兔很好欺負的樣子，哎呀呀呀，我一想起他在行雲殿黑臉發火的樣子，還是很怕怕的呀。”

沈風略安心道：“你知道就好。”

恕齡道：“可我那話也很有道理啊，我是揣著一顆好狼心在提醒你，說話註意點身份，你現在怎麽算也是他的長輩，別一副乖孫子的樣子對他，你會嚇著他的。”

沈風知道恕齡這話是有道理的，勉強答應道：“我自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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