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相視著，沈默了良久。

玄檀道：“待阿玄歷完這最後一劫，便接您回行雲殿，如今三界諸事，玄檀可做主，始祖不會有意見，何況您已受了六千多年的苦，也該有個盡頭了。”

伏雲妙醫苦笑一聲，說道：“不必了，為父我雖然常常罵始祖那老頭沒情沒意，可為父心裏清楚，他沒罰錯為父，當年若不是為父上了貓妖的當，就不會有空毒之害，為父確如老頭說的那樣，罪不容寬恕。”

玄檀聽到此不由感慨道：“若雲父這麽說，玄檀我亦是罪孽滔天，五千年前那場浩天大火亦是塗炭生靈。姬棠說鬥部陣中看到的諸事皆為過去真實，既然如此，玄檀即便不受酷刑之罰，亦無可能坐上這三界至尊之位，此事委實令我迷惑。”

伏雲妙醫摸著胡子說道：“混元老頭雖疼愛你，但他向來公私分明，斷然不會包庇於你，何況他還欽賜你封天戟，足見當年麒麟城之事的罪魁並非是你，也許是你那個愛徒沈風的前世，或是那個下毒毒害阿風的女人。”

伏雲妙醫說著托腮思忖了起來，良久眸光一亮，“據洗塵陣中陳同描述，那女人的外貌與七心貓妖有七分相似，或許就是她所為，那貓妖生性狡詐、睚眥必報，當年你為了歸元果連紮了她九九八十一槍，令她無力招架混元老頭的擒拿，這筆賬她興許都算在了你的頭上，故意選在你下凡歷劫時布下了那樣一個局…..”

聽著伏雲妙醫的推測，玄檀恍然又想起了熊熊烈火中隱隱傳出的那一聲女人之聲，帶著三分妖魅之氣：“我說過，我會毀了你，看到了吧？哈哈哈哈哈。”

似乎與那七心貓妖有幾分相似，莫非當真是她？

玄檀旋即又聯想起阿風，急問道：“照陳同所言，阿風是他同胞兄弟，說明我與沈風乃一體之身，為何如今卻是師徒名分？”

伏雲妙醫悠悠道：“他是你收的徒弟，你應該最清楚，怎生問老夫？”

玄檀一邊思忖一邊說道：“沈風原是始祖案上一顆夜明珠，我少時便覺他靈氣通透，甚是喜歡，後來我立業虛離島，始祖便將此夜明珠賜給了我，我用虛離之氣滋養了它三百餘年，終將它化為人形，從此便帶在身邊，如子如徒般相待。”

伏雲妙醫眉睫驟然一跳，問道：“沈風說他出生時便帶著那顆月牙離魂珠，可是真實？”

“正是，當時是玄檀親自為它褪去珠形，化為人形，呱呱墜地，就如一般嬰兒一般，那月牙離魂珠便在他咿呀哭泣時，從口中吐出！”

伏雲妙醫凝眸思索了一陣，又掐指默默算了一算，喃喃道：“你立業於虛離島是在麒麟城大火之後兩千年，當年大火是因陳同與阿風合體而造下，莫非是……..”

伏雲妙醫眼光驟然一抖。

玄檀看出伏雲妙醫有所料想，急問：“雲父可是知道了些什麽？”

伏雲妙醫緩緩轉頭看向玄檀，突然，手指一彈，一道白光直朝玄檀眉心而去。

頃刻間，一縷清氣籠罩在玄檀四周，隱隱滲著一股桂花香，這是伏雲妙醫自創的一套看診手法，可窺看修仙者內丹法力。玄檀是銀龍一族，內丹便是他們體內的龍珠。

玄檀唇角微起，吐出銀白色的龍珠，伏雲妙醫仔細端詳了一遍，旋即將龍珠推回玄檀體內，然後低垂著頭，眉頭皺得能卡住蚊蟲。

玄檀知道伏雲妙醫定然是在他的內丹上看出了異常，又稍待了片刻才開口問道：“雲父可是看出了什麽？可否將實情告於阿玄知曉？”

伏雲妙醫沈默了一陣，喃喃道：“此事定然是那老頭兒做下的，他既然做了這事，想必是有他的考慮。”

他一臉躊躇地摸著下巴，一副想告訴又有些顧忌的樣子。

玄檀急道：“雲父可是擔心始祖會怪罪？”

這是激將之法，玄檀知道伏雲妙醫心中一直對始祖不滿與不服，果然，伏雲妙醫聽罷這句，就來了火氣，袖子一擼說道：“老夫怕他什麽？告訴你也無妨，只是阿玄啊，此事經老夫的口，只進你一人之耳，切莫讓第三人知曉，尤其是沈風。”

玄檀見他一臉鄭重的樣子，便也作嚴肅臉，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伏雲妙醫目光裏釋出慈愛，伸出一只手搭在玄檀的肩頭，說道：“阿玄，你可知你體內的那顆龍珠並非真正的龍珠，那是一顆蘊力珠。”

玄檀驟然目光一顫，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伏雲妙醫繼續說道：“那顆蘊力珠可將你所修仙法吸收並釋放在你體內，與內丹功效無異，樣子又與你的龍珠一般無二，你未曾發現異樣，也不奇怪。”

玄檀依舊有些惶然，自己修煉仙法數千年，竟是日日對著一顆蘊力珠？可仔細琢磨了一下，又覺有些疑惑，問道：“阿玄在未成金仙之前，若無龍珠相隨，怕是難以得大修為。”

伏雲妙醫點點頭道：“沒錯，蘊力珠終究替代不得你的龍珠，所以你身上必然系著一脈龍珠氣息，老頭必然會在你身上留下一份東西，能讓你與龍珠氣韻相通。”

氣韻相通？這四字是何等熟悉。

大約在三千年前，始祖曾贈玄檀寶盒，內裝著一顆夜明珠，始祖言道：“此珠甚為珍貴，若你朝夕以氣養之，數百年後它便可化為人形，可做你心腹之將，你此刻便可賜他一名。”

玄檀想了想，說道：“此珠有沈香之貴，有風樣之姿，喚它沈風可好？”

始祖笑而點頭，道：“沈於經脈，風過親隨，沈風此名甚好。”

說著始祖便將沈風夜明珠置於玄檀手腕之上，咒語輕送，一縷銀絲順著玄檀經脈周游全身。

玄檀頓覺神清氣爽，周身充滿了力量。

“怎會有此神奇力量？”

始祖淡淡一笑，言道：“此珠與你有深緣，心脈相連，氣韻相通，始祖引其一脈氣澤，伏於你腕上，名為師徒隨聲線，待它修成人形後，你可傳授他法術，日後若遇情急事態，無論你身處何方，只要呼其名，他便會出現在你身邊。”

始祖之語猶在耳畔，莫非當年置於自己手腕上的那一脈師徒隨聲線便就是與龍珠氣韻相通之脈絡？

“如此說來，沈風他…….並非一顆夜明珠，而是玄檀的…..龍珠？”玄檀恍悟。

“正是。”

玄檀手撫額頭，心頭千頭萬緒，自己愛徒竟是自己的龍珠，始祖緣何要將它與自己分離？

伏雲妙醫顯然看出玄檀的心事，解說道：“你在拜入陸壓道君門下之後必定下凡受過一劫，若老夫推算不錯，那一劫指的就是五千年前那場浩天山火，以你之心性，斷然做不出那等殘忍之事，即便你的一體分身亦不可能做出那等喪心病狂之事，除非……”

父子倆對望了一眼，玄檀似已想到了答案。

“莫非當時阿風身染了空毒？”玄檀喃喃自語著，“對，洗塵陣中，麒麟公主曾說阿風因身染奇毒而心性大變，難道空毒早已在他身上伏染？是他的那個所謂姨母，那個滿頭金發的妖婦！”

真相呼之欲出。

伏雲妙醫點點頭道：“據你所述，阿風所染的是空毒之氣，需經過日積月累才能激發劇毒毒性，而那空毒之氣必是來自那枚被貓妖吞下腹的歸元果，興許那金絲老胖貓用了什麽法子，將歸元果與空毒之氣分離了開。”

玄檀一陣愕然，喃喃道：“她見我與阿風重聚，便給阿風加量服下空毒之氣！”

“沒錯，她一早便知你與阿風是同胞之親，更知你倆真身，她坑害阿風，無非就是為了坑害你！”

玄檀終於理清了前因後果，道：“故而待我歷劫回歸時，已不能與龍珠合體，始祖便想到了將我與龍珠分離，用蘊力珠伏於我體內，代替龍珠，若幹年後始祖將龍珠親自送到我手，並埋下師徒隨聲線，便於我修為化金仙。”

伏雲妙醫點點頭。

玄檀心中一陣翻江倒海，緊閉雙眼沈思了片刻，問道：“若沈風是我的龍珠，那他身上那顆月牙離魂珠又是何物？”

“自然是龍珠的一部分，是沈風的一部分，老頭將空毒之氣逼入離魂珠之內，可保沈風無虞，只是我觀那魂珠之毒似蠢蠢欲動，怕會破珠而出，到時怕會生出變故”伏雲妙醫說到此處，目光一閃，“阿玄，你已修得金仙之身，三千六百龍鱗內處處蘊有仙力，有無龍珠對你而言已無甚要緊，不如……..不如將沈風打回龍珠原形封印起來，以防不測。”

玄檀心頭一抽，沈默良久，喃喃道：“自他化為人形以來，我從未將他看成是件死物，何況沈風待我如師如父，我怎能那般待他，不，不…….”

伏雲妙醫嘆息道：“阿玄啊，為至尊者太過心軟並非好事，你今番放過飄飄，又放過沈風，日後恐為此二人所累。”

伏雲妙醫已將話說得如此明確，給予的警示已足夠多，多到玄檀幾乎已經可以預見到自己可能將要遇到的危機，可是他又如何能狠下心腸，將兩個活生生的至親之人化作死物，他做不到。

“修道修仙亦修心，卻非修絕情，玄檀信因果循環，自有定數，他們二人既有緣與玄檀結下如此情分，縱然玄檀因此墮入壘生劫，亦不悔護他們周全，不負至情不負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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