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伏雲妙醫那麽一說，恕齡頓時就憋了一肚子氣，又不敢當著玄檀的面爆發，只好扭曲著小狼臉在心裏開了罵鋪，將上下數千年與伏雲妙醫有關的人、事、物都給數落了一遍，包括他自己的恩師與他的師兄弟們，最後把自己也給罵了一遍，這才算解恨舒爽了，像只廢狗一樣癱在紫微大帝腳跟前，又開始了撒潑央求看文優的戲碼，紫微大帝倒也不嫌他煩，你一言我一語懟上了。

沈風懶得管這對沒大沒小的神仙，在稟明玄檀後，獨自一人到戶外采摘仙果去了。

此時距離飄飄昏睡已過去數個時辰，之前為她用了七神迷傷膏，每隔一個時辰飄飄就迷迷瞪瞪醒一次，傷口就會自動愈合一個牙口，愈合時會產生劇痛，此時玄檀須以仙力緩和她的疼痛，否則容易極痛攻心昏迷不醒。所以即便適才與弟子們說解六千年前舊事那段時間，玄檀都是掐準了時間跑入飄飄房內，為其施氣鎮痛。

前三次醒來，小丫頭皆只是迷糊狀態，眼前黑漆漆一片，眨巴了幾下眼睛便又沈沈睡死過去。待到小丫頭第四次醒來時，眼前已能看到小橘燈，感受著溫和的光線，亮一點則嫌刺眼，暗一點則不能見物，就是這般的剛剛好。

此時飄飄已能做一些思考，她將自己的身子靠在床頭，按著腦袋理了理昏睡前發生的諸事，不由自主母愛泛濫憐惜起了被妙醫一頓嗆的玄檀，憐惜了一會兒，又想起了鬥部洗塵陣中的諸事，想起麒麟公主，又是一通長籲短嘆，旋即又想起了身受重傷的文優，忍不住又泛起淚光，過了一會兒又想起剛才那個要殺玄檀的女子，又掀起了小女孩的酸醋勁，咬著小嘴唇繼續猜測著那女子的身份？

她正眨巴著眼睛思考得出神，玄檀已悄然出現在房門口，溫柔問道：“在想什麽呢，這般的出神？”

“在想那個女子會不會是阿玄的老情人？”想得出神的飄飄竟然脫口而出，驀地才意識到玄檀已站到了自己身前，她覺得好羞澀，就想捂上雙眼，權當自己剛才是在做夢說夢話，可因為七神迷傷膏的藥性仍在，她這個捂眼的動作做了好一會才算完成，看在玄檀眼裏委實的可愛，忍不住露出一抹笑容道：“喲，我的飄飄怎生還學會了掩耳盜鈴？你閉上眼，可我卻沒塞住耳，你剛才的話，我聽得是一清二楚的。”

飄飄臉上浮出愈發羞澀的表情，又用比平時慢了幾十拍的速度將羞得發燙的臉蛋兒埋進了自己的雙手中，那動作就跟七八十歲的老太太一般，看得玄檀忍俊不禁，情不自禁用手輕輕撫著她的頭，溫柔問道：“你肩頭的傷可還疼痛？”

許是適才太過專註分析玄檀可能有的情史，飄飄竟然忘了自己的肩頭曾被那女子咬過一口，此時玄檀這麽一問，一股疼痛陡然就從肩頭襲遍了她的周身，漂亮的小眉頭也鎖了起來。

玄檀伸出三根修長的手指輕輕蓋在了飄飄的手腕，一股冰冰涼涼的清氣就從他的指頭一點點地滲進了飄飄的腕臂，令其疼痛感漸漸遠去，她隱隱記得在昏睡時分，也曾體會過三四遍如此舒服的涼意，想來玄檀在她昏睡時已如此為她鎮痛了數遍。

須臾間，虛離氣游走於周身，飄飄的肢體動作恢覆了常態。

“可舒坦了些？”

飄飄點點頭，目光迎看玄檀，他也正眉目含情看著飄飄。許是彼此情根深種，這一眼頓時勾得心潮澎湃，飄飄越發感性了起來，覺著若是下一刻玄檀說要離開自己，她必然會痛得就此死去，當場就死去。

玄檀察覺出飄飄眼神有些苦澀，問道：“怎麽了？”

飄飄咬了咬唇角，怯怯地道：“飄飄真的很怕離開你，可不可以從現在開始對我壞一點，這樣我就不會那麽留戀你，那麽以後就算阿玄離開了我，我也不會難過得想死去。”

玄檀這才發現飄飄剛才那句話，並非嬉戲玩笑之語，她是當真害怕那女子會是他玄檀的什麽人，看來她是將適才那女子昏迷前的瘋言瘋語當真了。

“剛才那女子說的那些話甚是瘋魔，像是著了魔道，你莫放心上，也莫要胡思亂想，此刻雲父正在為她診治，待她病愈，自然不會再說這些瘋言瘋語。”玄檀解釋著，一手輕輕撫了撫飄飄的額頭，“你我緣分深厚，阿玄哪裏舍得離開你，無論發生什麽事，阿玄都不會離開你，你也不準離開阿玄。”

飄飄臉上還是有自卑之色，說道：“飄飄想來想去都覺得自己像坨爛泥巴，阿玄卻是天上的月亮，飄飄實在配不上阿玄。”

玄檀輕輕敲了敲飄飄的腦門，笑著說道：“傻丫頭，月亮其實也是泥巴。”

飄飄嘟囔著：“月亮裏有嫦娥。”

玄檀用手指刮了一下她的鼻梁：“泥巴裏還能長出飄飄啊，莫要輕看了自己，我的飄飄有一籮筐的優點呢。”

飄飄被哄得雀躍，問道：“是嗎？那你數我聽聽。”

玄檀莞爾一笑，掰著手指數道：“我的飄飄單純、善良、可愛…….我的飄飄漂亮、大方….還有…..還有…….”

飄飄假作嗔怪地道：“這也不夠一籮筐啊。”

“沒有一籮筐，一茶杯總有了，給你有點上進餘地，不是更好嗎？”玄檀玩笑著說道。

飄飄沈吟片刻，悵然說道：“可飄飄終究只是一只無根鬼…..地府的一只小鬼。”

玄檀輕輕擡起她的頭，與她四目相對，真摯地說道：“人與人相遇相知相親相愛，講究的是緣分，你我相愛便是你我有緣，與旁的沒甚關系，阿玄喜歡的是你這個人，單單純純就你這個人而已，若有朝一日，阿玄沒有了身上尊位，難道我的飄飄會嫌棄阿玄？”

“當然不會！”飄飄脫口而出，又補充道，“其實飄飄更希望阿玄是個尋常人，能與飄飄隱居在某個小村子，栽上幾棵檀香樹，種上幾畝薄田，以前有書生鬼告訴我說，人世間最美妙的日子，就是與心愛的人在一起，朝夕相伴，夫唱婦隨，白頭到老，子孫滿堂……我覺得自己前世或者前前世興許過過那樣的日子，如果能再過一遍那樣的日子該多好。”

看著飄飄說著說著嘴角掛起微微喜色，玄檀仿若回到那年那夢那一世的光景，豈不正如飄飄希冀的那般，莫非飄飄已在不知不覺中想起了那個夢？

飄飄見玄檀有些恍惚，忙岔開話題，問道：“阿玄，伏雲妙醫可答應救文優了？”

玄檀回神道：“雲父此時正在閉關，他不是冷血之人，遲早會答應，文優現在在姬棠的紫金葫蘆內休養，一時半會兒性命無虞，你莫要太過擔心。”

飄飄長長舒了一口氣，稍作平息後，小腦瓜裏又冒出了一個問題，咬了咬小嘴唇有點不好意思開口。

玄檀看懂了她嬌羞背後的心思，主動說道：“你是不是想問那位姑娘跟我有什麽關系？”

飄飄忙點頭如撥浪鼓。

玄檀微微嘆息了一口，說道：“她是我的師姐，持光仙子贏小題。”

飄飄驟然一驚。對於這位仙子，飄飄是聽說過的，無常君曾提過她，說贏小題是三界第一美人，也是三界罕見的以自然之光為武器的仙子，文優也曾提過她，說贏小題曾與南宮吹宴有“碗水之約”，鬥贏的一方可以嫁給玄檀，贏小題輸了，但玄檀卻也沒有娶南宮吹宴，這裏面應該有一段故事。

飄飄問道：“她不是仙子嗎？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那個樣子？她為什麽要殺你？”

玄檀搖了搖頭：“此中原委我亦不甚清楚，想必是著了魔道、落下了病根，待雲父出關後，我再詳詢。”

飄飄咬咬唇角又問道：“有個事我想問問，但又怕你不高興。”

玄檀微笑道：“想問什麽就問，你我之間不必忌諱那許多。”

飄飄又小小猶豫了一下，這才開口問道：“我聽說當年你師姐跟你師妹為了你，有過一個碗水之約是嗎？”

玄檀並未覺得這是個忌諱的問題，直爽答道：“沒錯，當時師尊陸壓道君算出我有姻緣之機，並且機緣就落在修道之所，所以他老人家取來了始祖欽賜的姻緣流水，在其中放置了一葦子桿，此乃始祖為玄檀定下的結親之禮，師尊按始祖所授之法，讓門下女弟子雙人一組，以法力將葦子桿吹向南向者，便可成為我玄檀的妻子。”

“聽說是南宮吹宴贏了？”飄飄打聽著。

“不能算她贏了，在她施展氣術之前，那葦子桿已經偏向了南方。”

“這麽說是你師姐贏了？可我聽說她是輸給南宮吹宴的呀。”

玄檀淡淡一笑道：“不是我師姐，而是一片樹葉！”

“什麽樹葉呀，竟然有色膽跟你的師姐師妹搶來你，真有趣。”

玄檀亦覺這話題有點趣味，想了想回道：“碗水之約擺在白鷺洞前，那邊四面空無一物，附近也沒什麽樹，只有洞門口有一株小小的-----檀香樹。”

玄檀此話一出，驚訝的卻不是飄飄，而是他自己，他驟然想到飄飄也是一棵檀香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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