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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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白月棠結婚的時候白青染剛滿十一歲,小學還沒畢業。

那年放暑假,從來不許女兒“亂跑”的趙曉華,突然破天荒地把白青染送去外地的舅舅家住了好多天。就在這段日子裏,白月棠結婚了,嫁入了慕家。

白青染當時什麽都不知道,只是覺得在舅舅家玩兒很新鮮。可是在舅舅家住了三天之後,長這麽大都沒和姐姐分開過這久的白青染受不了了,她要求回家。

她舅舅和舅媽勸住了她,哄著她去游樂園,哄著她給她買各種玩具,每天可著她的口味換著花樣地給她做吃的。

白青染畢竟年紀還小,就這樣被舅舅和舅媽哄住了,又住了一個星期。

這一個星期,舅舅舅媽簡直是拿她當祖宗般供著哄著,舅舅家的表哥也被她支使得團團轉,讓幹什麽幹什麽。舅舅一家的千依百順,是白青染在家裏,絕不可能從她爸媽那兒享受到的。

後來,長大後的白青染回憶起這段往事,就已經明白了:那根本不是因為舅舅舅媽多樂意對她千依百順,而是因為他們拿了她爸媽的錢,不得不硬著頭皮照辦罷了。

小孩子再被供著哄著,時間久了也會覺得煩。

在舅舅家的第十一天,白青染就厭煩了,她開始瘋狂地想家,尤其是想念姐姐。

她是年紀還小,但她很聰明,舅舅一家的異常表現,已經讓她察覺到了苗頭不對。

舅舅估計也煩了,也有可能是嫌給的錢不夠浪費精力哄大小姐的,就當著白青染的面給她媽打電話。

電話那頭的趙曉華,終於肯讓白青染回家了。

白青染高興極了,根本等不到第二天,迫不及待地背上自己的小書包,讓舅舅馬上送她去車站。

她舅舅大概也想趕緊請走這祖宗,真就立刻馬上把她送回了家。

白青染撒歡般地跑進姐姐的房間,嘴裏喊著“姐我回來了!”,結果白月棠的房間裏,根本沒有人。

趙曉華要被她氣瘋了,追了進來:“誰教的你大喊大叫的?沒規矩!”

白青染在外面“放養”了十天,膽子都練大了,跟沒聽到她媽媽的訓斥似的:“我姐呢?”

其實平時白月棠不經常在家,大學畢業之後沒有找工作的那段日子裏,白月棠經常出門,有時去圖書館,有時去朋友家,白青染是知道的。

但白青染就是覺得不安,很久沒見到姐姐的她,只想馬上見到姐姐。

“怎麽跟你媽說話呢!沒規矩!”白國浩剛好也在家。

那時候正值他創業的關鍵時期,白青染有時候能連續半個月不見他的人影,而趙曉華也常忙於自己的研究,能在家裏同時看到他們夫妻倆,實屬難得。

白青染對她爸還是有些怵,於是不敢做聲了,眼睛卻沒停下掃視姐姐的房間——

怎麽覺得房間裏變樣了?

床頭櫃上姐姐經常翻的那本書呢?書架上裝著姐妹倆照片的相框呢?

還有好幾樣東西,都突然不見了!

白青染慌了,顧不上害怕白國浩:“……我姐去哪兒了?”

因為姐姐“失蹤”的事,白青染記憶之中,她的父母第一次同時那麽溫和地和她說話。

他們說的也不再是“你要聽話”“女孩子就要有女孩子的樣子”之類讓白青染不喜歡的話——

“小染,爸爸媽媽知道,你和姐姐的感情很好。但是姐姐是女孩子,女孩子遲早是要嫁人的。姐姐出嫁之後會過得很幸福,你要為她高興啊!你為姐姐高興,姐姐才會更喜歡你。”

他們說著說著,還是帶出了慣常的語氣:“你要是繼續鬧,不僅是對爸媽不孝順,更是讓你姐姐嫁得不安心!”

白青染已經被“姐姐已經嫁人了”嚇懵了,根本聽不進去她爸媽的話:“她嫁給誰了?!我不許她嫁人!”

“胡說八道什麽!”白國浩的耐心被消耗殆盡,“你有什麽資格不許她嫁人!”

說著,又不悅地向趙曉華:“都是你那沒用的弟弟慣的!”

趙曉華瞪眼睛:“跟他有什麽關系!還不是因為你想拉攏——”

“行了!”白國浩喝止住趙曉華,眼神瞄了瞄白青染。

趙曉華只好忍下一口氣。

這段往事已經讓景熠覺得心理不適:“……他們拿你姐姐的婚姻大事做了交易?”

白青染苦笑:“可惜我那時候太小,什麽都做不了……姐姐她,一定很無奈吧?我爸媽還口口聲聲說著是為我好。”

景熠心口悶痛,為白月棠不平。

她擡眸望向白青染:“但是姐姐,這件事自始至終都不是你的錯,你不要自責。”

白青染努力地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可是,我卻成了最後的受益者。”

白青染:“後來好一段日子,我都不怎麽愛說話,做什麽都沒興趣,飯也不愛吃,人都瘦了一圈。我爸媽大概還是疼我吧?他們嘴上說著訓斥我的話,實際上聯系了我姐,讓我姐見一見我,安慰安慰我,讓我乖乖的。”

景熠皺眉,心說白月棠相當於被他們為了利益賣了,他們怎麽還有臉讓白月棠這個受害者反過來勸白青染?就算是她們姐妹感情深厚,這對當爹媽的也是太極品了。

“我爸媽總是對我說,你馬上就會見到你姐姐了!”白青染無奈搖頭,“可是這個‘馬上’讓我等了整整兩個月……我不知道背後的原因究竟是什麽,讓我姐嫁入慕家之後,連回娘家這種人之常情的事都不被允許。我再次見到我姐的時候,都要認出不來她了。我姐那麽漂亮,氣質那麽好,兩個多月沒見,她整個人都快瘦脫相了,皮膚也變得粗糙了些,我看到她就哭了。她抱著我哄我,讓我乖不要哭……”

白青染吸了吸鼻子,壓下心中的痛意:“……我當時最想做的,就是拉著我姐馬上逃回家,再也不讓她回慕家。但我看到了陪同我姐一起來的,慕家的管家,他就一直虎視眈眈地站在旁邊,盯著我們的一舉一動。我偷偷趴在我姐耳邊,我問她是不是在婆家過得不好?我姐只是摟緊我,什麽都沒說,但我能感覺到她的眼淚滑進了我的衣領,很燙……”

“姐姐……”景熠把紙巾遞到白青染的眼前。

白青染的雙眼被奪眶而出的淚水糊住,沒有看清景熠的動作。

景熠心疼她,就湊近了,親自為她擦拭臉上的淚水。

白青染的思緒驀地斷開,眼淚都忘了流,怔怔地看著景熠近在咫尺的臉。

景熠以為她被自己嚇著了,不自然道:“嗯……姐姐擦擦眼淚,別難過。”

突然被白青染那樣看著,景熠一肚子寬慰的話剎時間都忘了。她在心裏好嫌棄自己嘴笨。

“好……我自己來。”白青染受不了一直被景熠這樣近距離地盯著看,接下了景熠手裏的紙巾。

景熠忙又體貼地抽出兩張,遞了過去。

這個小插曲倒是緩解了幾分白青染的難過。

她擦幹眼淚,繼續對景熠敘說:“那個孫管家這時候說:‘您不是給白小姐帶了禮物嗎?要不要現在給她?’他對姐姐特別恭敬,但我聽得出來,那只是表面的恭敬。這個孫管家,我不知道他在慕家是怎樣的地位,姐姐對他明顯也是忌憚的,恐怕是擔心他回去亂說什麽吧?姐姐趕緊擦了眼淚,從孫管家那裏拿來好多禮物,有給爸媽的,甚至給舅舅一家的,給家裏各路親戚的,樣數最多的就是給我的,包括我只跟她提過一次的玩具、漫畫書,還有各種我喜歡吃的東西……那麽多東西,就像是這一次之後,就再沒有機會見面。”

白青染頓了頓:“這兩壇酒,就被壓在最底下。我姐告訴我,她已經有了小寶寶,這些酒都是她親手釀的,時間空間都有限,她也只釀了這麽兩小壇,她央我留著它們,留到她的小寶寶長大成人的時候。”

“臨別的時候,我姐又抱住了我,”白青染的聲音哽咽,“她用只有我和她才能聽到的聲音,很小聲很小心地對我說:‘小染,我希望我生一個女兒,她的未來能夠自由自在,就像這些酒……’”

景熠已經聽得呆住了。

白青染緩緩吐出胸中的一口氣:“那時候我還太小,不明白我姐的話是什麽意思。可我知道她的話一定很重要,我就把它們一個字一個字都記在了心裏。直到我慢慢長大,尤其是在姐姐已經過世很久知道,我漸漸明白了姐姐的深意:這個世界對女孩兒有太多的不公平,造就了太多的悲劇,我姐便是其中之一。她無奈無助卻也心甘情願陷入泥潭,但她不願她的孩子重蹈覆轍。她知道女孩兒活著的不易,但她希望她的孩子是一個女孩兒,那麽這個孩子的人生軌跡如果和她是完全不一樣的,是自由自在、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活著的,那麽於她而言,就是莫大的安慰。”

白青染的目光落在景熠的身上:“我想,我姐在天之靈,是樂意看到她的祈願,能夠在你的身上得到印證的,小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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