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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死亡籠罩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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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死亡籠罩海面

海上月。

月生輝。

銀光鋪滿海。

船上一片寂靜。

海水流動的聲音,顯得格外響亮。

姜姜沈睡著,就像躺進了被溫柔的母親輕輕搖著的搖籃裏一樣。

安心極了。

艙底住著的雜役牛大力半夜醒來,解手之後忽覺唇幹舌燥。

桌上茶壺沒了水。

他只好揉著眼睛,晃晃蕩蕩地往廚房走去。

一連舀了兩勺水,牛大力打了個飽嗝,用衣袖抹掉了嘴邊的水跡。

腳下微微晃蕩的船,讓他剛剛清明了幾分的神智,又重新迷糊起來。

忽然之間,他聽到了一種聲音。

像毒蛇在沙地裏扭動那滑膩的身體,一寸寸蠕動。

慢慢地,慢慢地靠近那將要被吞噬的,奄奄一息的老鼠。

這聲音讓他不自覺頭皮發麻。

他感覺自己好像真的變成了一只老鼠。

毒蛇的蛇信,正在尋找他的位置。

牛大力哆嗦著膽子,往回看了一眼。

就是這麽一眼,就足已把他的膽子給嚇破了。

恐懼仿佛帶著來自地府的寒意,能透到血裏,游走全身。

牛大力只覺得渾身一寒,腳下一顫,“咚”一聲,跌倒在地上。

他恐懼極了,只覺得手腳發酸,像軟布一樣,根本就立不起來。

他也根本發不出聲音來,只有嘴唇在哆嗦著。

——是什麽令他如此恐懼?

——他到底看見了什麽?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牛大力已死。

死在了布滿油膩的廚房木板上。

他仰面躺著,雙眼瞪大,眼睛裏的恐懼就像陰天的烏雲一樣,清晰可見,又辯不分明。

發現屍體的是和他同一間房的牛勇和牛天佑。

牛勇並不勇。

他是一個膽小鬼。

被他那通天的一嗓子驚醒了的一船人,他們趕來的時候只能看到強作鎮定,但是顯然失敗的牛天佑,在艱難托著暈過去的牛勇。

楚荊厲聲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牛天佑渾身一哆嗦,將牛勇哆嗦到了地上。

他擡起手,手指還在抖著,說話只能勉強成詞,而不能成句:“裏面,大力。”

楚荊身後的護衛不等吩咐,就有序地將這塊地方圍了起來。

他踏步走進廚房。

楚留香和白徵筠正蹲在屍體旁邊,查看屍體情況。

姜姜覺得對著一堆動漫風傷口看實在沒什麽意思,她只能看出個形狀來,在打量完牛大力那怪異的表情之後,就在廚房到處溜達,看看有沒有什麽蛛絲馬跡。

楚荊進來的時候,只得到了楚留香的眷顧。

“楚總管。”楚留香抱拳道。

楚荊雙眼一瞇:“香帥動作倒是利索。”

楚留香已經不是第一回感受到楚荊對自己的敵意了,聞言道:“楚某一介布衣,不必穿甲佩劍,動作當然會利索一些。”

楚荊轉向白徵筠,又瞥了一眼低頭盯著木板的姜姜,道:“白公子兄妹動作也不慢。”

“慚愧。”白徵筠故作嘆息,“在下只是望月感懷,不曾入寐,所以才能一聽到動靜就跑出來。真要論起動作的快慢,倒是不比楚總管。”

楚荊望向白徵筠,視線凝住。

他眼中殺意一閃而過,又重歸一潭死水。

“發生什麽事情了?”

楚世子步態從容,姍姍來遲。

楚荊向前,將當前的情況稟報了一遍。

楚世子道:“發現屍體的,是哪兩人?”

楚荊道:“稟世子,是和牛大力同村的牛勇、牛天佑二人。”

“可有看到是誰殺了牛大力?”

“稟世子,屬下尚未審查清楚。”

“那此事……”

白徵筠在楚世子將事情全權托給楚荊來辦之前,開口打斷了他的話。

“世子。請恕在下無禮。”

楚世子疑惑道:“白兄為何突然這樣說?”

白徵筠拱手施禮道:“在下有一個不情之請。”

“白兄但講無妨。”

“家妹性子跳脫,打小就喜歡看些破案的話本子,只是苦於生活一直風平浪靜,順遂無比,所以……”

白徵筠頓住,頗為無奈又寵溺地看了姜姜一眼,才滿是請求之意看向楚世子。

姜姜:“???”

——她這工具人真是被發揮得淋漓盡致。

楚世子是個雅人,自然能知雅意。

他哈哈一笑道:“在下素聞楚兄不僅輕功了得,破案也是一把好手。本來還想冒昧請楚兄幫忙破案,沒想到白兄竟然主動請纓。既然如此,不如此事就交給白兄和楚兄二人?”

楚世子的話倒是出乎意料之外。

白徵筠道:“那就卻之不恭了。”

姜姜:“???”

——她真是一塊好跳板。

楚荊阻攔道:“世子,不可!此乃楚王府的家事……”

“楚總管!”楚世子臉色一變,疾言道,“楚王府的家事就是本世子的事,既然是本世子的事,難道本世子連做主的權力都沒有?”

楚荊俯首請罪:“屬下絕無此意!”

楚世子拂袖而去:“既然如此,這件事情就這樣定了!”

等楚世子走遠了,楚荊才擡起頭來,臉色難看地在他們臉上掃了一圈,招手集合王府侍衛,離開了。

怯怯看熱鬧的雜役和丫鬟,被一臉怒氣的楚荊驅散。

原本擠擠挨挨的地方,瞬間就變得空落落。

牛天佑白著臉,無措地拖著牛勇的衣領。

楚留香的眼神落到他身上的時候,他“咚”一聲,跪下了。

聽那清脆的回響,像極了自由落體的動靜,絕無半點外力控制。

幸好楚留香身上有一種能夠令人平靜下來的奇異特質,他看人的眼睛又溫柔,又明亮,就像月色裝在了眼睛裏一樣。

他頓下來,在牛天佑肩上輕輕拍了拍,低聲道:“你不用害怕,有我們在,那兇手絕對不敢再回來的。”

牛天佑像一只忽然被抖掉了沙子的沙袋,整個人的精神都癟了下來。

他眼中的害怕,不再被偽裝的平靜勉強掩蓋住,全都露了出來。

楚留香柔聲和他說話,就像母親對搖籃的孩子唱安眠曲一樣溫柔。

“你可以告訴我,你看見了什麽嗎?”

牛天佑猛地抓住了楚留香的袖子。

“鬼!”他抖如篩糠,聲音像坐著馬車碾過石子路,“有鬼!我看見了!是她!”

楚留香雙眼一亮,問道:“誰?”

牛天佑咽了一口唾沫:“微雨,是她!她回來了!她一定是回來找我們了……”

楚留香輕聲道:“你不用著急,慢慢說,告訴我,微雨是誰。”

“微雨是廚房的小丫鬟。”牛天佑驚恐地盯著廚房,“她回來找我們了……一定是她回來了,是她……”

姜姜忽然道:“夜晚太黑了,一定是你看錯了,微雨沒有回來。”

“不!”牛天佑的雙眼瞪圓,牙齒打著架,“我不會看錯的,她還穿著失蹤時候那件衣服。”

楚留香領會了姜姜的意圖,也溫聲說道:“說不定真是你看錯了,微雨只是失蹤了,又不是死了,又怎麽會變成鬼回來找你們。”

“不!”牛天佑一臉說了三個“不”,“微雨死了,她死了。”

楚留香道:“她沒死。”

牛天佑瑟縮道:“死了,她真的死了,她不會活著的。”

楚留香微笑著,繼續道:“怎麽會?失蹤和死,本來就是兩件不同的事情。”

牛天佑左右顧盼,驚恐地壓低聲音道:“一樣的,在王府失蹤的丫鬟,都會死的。”

姜姜和楚留香對視了一眼。

楚留香苦笑道:“在下實在是迷惑了,兄臺又怎麽會把失蹤和死亡,看成是同一件事情?”

牛天佑看起來更害怕了。

他幾乎是用氣音在說話:“在王府失蹤的丫鬟,從來就沒有人再見過。”

此話過於耐人尋味了一些。

楚留香並沒有再繼續問下去,轉而問道:“你剛剛說你看到了微雨,她當時正在做什麽?”

牛天佑狠狠地哆嗦了一下:“她趴在大力身上,她的手……好多血、好多,好多血!一定是她回來覆仇了!”

“那你有沒有看見,她最後是怎麽離開的?”

牛天佑搖頭:“就,一下子,不見了,不見了!鬼,一定是鬼!”他抓住楚留香袖子的手收緊,骨節發白,臉色更白,“大人,你一定要救我們!”

楚留香拍了拍他的手,溫聲道:“你放心,我一定會盡力救你們的,但我需要你們的幫助才能救你們。”

“我……我們?”

楚留香點頭,聲音溫柔但是堅定道:“是。我需要你們的幫助。”

“我……我們……能……做些什麽?”

楚留香微笑道:“我需要你,把你所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訴我。”

海水在晃動。

嘩——

啦——

嘩——

啦——

海上生明月。

明月在天涯。

月色之下,牛天佑平靜了不少。

許是光明的功勞。

光明總是代表著希望的。

有希望,人就少了許多害怕,也就能給自己更多的勇氣了。

牛大力、牛勇、牛微雨和他都是牛家村的人,他們在十二歲那年進的王府,一直幹著廚房雜役的活。

廚房的老師傅很喜歡微雨,所以教了她一手好廚藝。

微雨比他們都要出息,在幹了六年的雜役之後,晉升成了廚房的小廚娘。

受到微雨的照顧,他們平日連飯都吃得比其他雜役要強上一些。

他們心裏是感激微雨的。

但妒忌心受到惡言惡語的灌溉,就像春筍一樣,容易冒出頭來。

微雨和天佑有婚約在身。

本來大家都說他們男才女貌,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微雨溫柔賢惠,天佑讀過一些書,還會幫人寫對聯書信。

可自從微雨當上王府的小廚娘之後,天佑就變成了吃軟飯的小白臉了。

村裏人指指點點的目光,讓他沒辦法不在意。

他開始冷落微雨。

以至於微雨在王府失蹤了十天以後,他們才想起那一天,微雨極有可能是在向他們呼救。

回憶到這裏,牛天佑一直在懊悔地敲打著自己的腦袋。

他擡頭去看楚留香,卻不防看見了楚留香背後的東西。

驚叫聲忽然響起,劃過海面。

姜姜擡頭去看。

天上飄著一個紅衣長發的虛影。

“微雨……”

海上明月沈了下去。

濃霧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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