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3頁

關燈
第303頁

沁涼的,冰冷的湖水漫過鼻眼,吸入肺腑。

肺疼得像要炸開。

可沒過多久,一雙溫熱,小巧卻有力的手便從水底探過來,慢慢將她拖出水面,像要帶著她,離開這深淵煉獄。

方芙蘭知道,是那個喚作雲浠的小姑娘,她沒有看錯人。

她把她帶回忠勇侯府,把自己的貼身丫鬟鳴翠支來照顧她。

她對她說:“我用不慣婢子,從前我住在塞北,草原上沒這麼多講究。”

她說她的父親與哥哥常年征戰在外,她跟著一只叫阿柴的狗一起長大,後來阿柴老了,沒了,她很是傷心了一陣,不過眼下她已從這傷心中走出來了,若有機會,她要再養一只柴狗。

方芙蘭聽她說著,滿心滿眼想的全是活下取,為父親平冤昭雪,活下去,一定要為父親平冤昭雪。

所以她在臥榻上躺了三日,對雲浠說的第一句話是:“太臟了,我想沐浴。”

她至今都記得雲浠聽到這句話時驚喜的樣子,記得她著急忙慌地吩咐鳴翠去燒水。

方芙蘭那時想,這真是個善良的小姑娘。

能夠因為別人好,自己也開心起來。

所以那時她心中即便恨成那個樣子,對雲浠也恨不起來,她很喜歡她,甚至羨慕她,在後來經年累月的苦日裏,是真的將她當做自己的親妹妹。

眼下回過頭來想,她這一生啊,在方府那些日子,被方釋方釉的自私自利糟蹋得一文不值,與父親的父女之情,卻因方遠山臨終一句話而錯渡今生,與陵王私定終生,可她最難的那幾日,淪落無間地獄的那幾日,陵王呢?

原來在忠勇侯府的那幾年,與雲浠同甘共苦的那幾年,竟是唯一可回味的了。

她想起雲浠在京兆府找到差事,興致勃勃地回來與她說:“阿嫂,我能做捕快了!日後我就有銀錢為您與白叔白嬸看病了。”

她想起雲浠每回領了俸祿回來,總是一股腦兒將荷包的銀錢倒在桌上,說哪些是她的藥錢,哪些是白叔的藥錢。

方芙蘭每回都問:“你把俸祿都給了我,自己夠不夠?”

雲浠便要從腰囊裏摘出一串銅錢上下拋一拋,說:“夠了,再說衙門還供飯菜呢!”

那時她還是京兆府裏的捕快,穿著衙門明快的朱色勁衣,一頭茂密的烏發在腦後束成馬尾,鬢發不服管,編成小辮一並紮進馬尾裏,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與雲洛生得像,眉峰利落,雙眼明媚,眸子幹幹凈凈,仿佛隨意一盞燈火映在裏頭都能照徹天地。

方芙蘭甚至想起了她的新婚夜,雲洛看著渾身發抖的她,溫聲說:“你害怕成這樣,我便先不碰你。”

他還說:“你家人遭此大難,你一時無法從陰霾裏走出來,我能理解,我會等你好起來。”

可是她呢?她對他們做了什麼。

方芙蘭想起那個春寒侵人的清晨,雲浠對她說:“從今以後,你不再是我忠勇侯府的人。”

語氣決絕,沒有絲毫顧念舊情。

也是,阿汀一直是這樣愛憎分明的人。

而雲氏兄妹這樣好,她的確不配為忠勇侯府的人,不配為雲氏一門的人。

方芙蘭原本只是走在小池塘邊的,不過是朝池水看了一眼,就這麼毫無防備地,一下栽入湖中。

像一根枯萎的柳條,在初夏的靜夜裏被風一吹,脫落高枝,沈入水底。

沁涼的水漫過眼耳,吸入肺中。

肺疼得像要炸開。

可是這一回,已沒有一雙溫熱的,小巧有力的手會將她托出水面,帶離深淵煉獄了。

耳畔浮響起程昶的聲音。

“且看看你這半生,究竟是怎樣一場荒唐的笑話。”

原來,真的只是一場笑話。

第一四七章

夏日的天亮得很早, 寅正時分,天際已然浮白。

東廂裏充斥著濃郁的藥味, 眼見著熱水、參湯一樣一樣地送進去, 裏面的人卻始終不曾好轉,連大夫都不曾出來。

陵王等在檐下, 他一夜未睡,此刻眼底已泛起青暈。

一旁武衛見狀,提議道:“殿下不如先去歇著, 此處由屬下守著就好。”

陵王看他一眼,擺了擺手。

不多時,薛大夫為方芙蘭看完診,終於出來了。

陵王上前問道:“怎麼樣了?”

薛大夫道:“回殿下,命算是保住了。”

陵王松了一口氣。

然而薛大夫又道:“只是, 少夫人的身子本就孱弱, 涼夜溺水, 已然傷了根本。眼下思慮過重,引發急癥,若不能好生將養, 只怕不剩幾年壽數。”

身後秦小娘恰出得屋來,聽了這話, 連忙上前來福了福身:“敢問薛大夫, 芙蘭這病該如何將養才是?您說個法子,妾身也好仔細照顧。”

“不難,少夫人年紀尚輕, 只要每日將藥湯按時吃了,少思少慮,如此數月,也就緩過來了。”薛大夫說著,補了一句,“關鍵是她自己要有生念。”

陵王與秦小娘聽到“生念”二字,俱是沈默下來。

方芙蘭獨自往後院去的時候,陵王與秦小娘其實就跟在後頭,知她傷心,怕驚擾了她,是以沒有跟得太緊。

方芙蘭毫無防備地落水,陵王與趕來的侍衛立時便去救了,但因正值深夜,水下暗沈沈一片,且方芙蘭棄絕了生念,只管往下沈,故而一時竟沒找著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