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佟開始出門聯系房產中介，想要將板樓租出去。跑了好幾家公司，門店經理看了房子狀況都搖頭，說破損實在是太嚴重，想要租出去需要大面積翻修。翻修房屋需要不小一筆費用，柳佟無法，只好抱著碰運氣的心理，找了家不太知名的房產商。門店經理是個高挑的女士，將柳佟請到店內坐下，兩人喝了杯茶，女經理就同意簽合同。

柳佟稍微有些吃驚，“不去看看房子嗎？”

女經理年過三十，看起來精明幹練，面容姣好，只是在右臉頰有幾道淡色的疤痕，像是臉龐曾經裂開過一般，有些駭人。好在年深日久，刀疤變淺，不細看不能看出。

“不需要，我知道那所房子，裝修的費用我們會幫忙出，你只需要在價格上給我些優惠就好。”女經理微微一笑。

柳佟點頭，“這是自然。”心裏十分高興，第一步還算順利，只要房子租出去，收取的租金可以作為他下一步經營的本錢。柳佟相信以自己的商業頭腦，錢會同從山頂滾落的雪球，越滾越大，越來越多的。

他喜形於色。女經理細長的眼睛微微瞇起，看他的眼神有一絲狡黠。柳佟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渾然未覺。

第二天，女經理便帶了裝修工來翻修老房。那些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工人圍著房子站定，驚訝的擡頭仰視著這棟老舊板樓。那層層疊疊的綠色爬山虎，仿佛有生命的盔甲，將樓房緊緊包裹，在萬物蕭索的冬天，這樣生機勃勃的青翠實在是詭異很。

女經理下達命令，將所有的爬山虎都鏟除掉，老樓的外部塗上色彩亮麗的新漆。工人將粗壯的爬山虎扯下來，那些綠色藤蔓的生命力極其頑強，像壁虎一樣的腳牢牢吸附住斑駁的墻壁。工人們拿起鏟子，將爬山虎根部鏟斷，巨大的鐵刷在墻壁上掃蕩，無數綠色的殘枝斷葉像雨一般灑落。那些斷裂的綠色藤蔓在雪地上蜿蜒盤繞，仿佛在痛苦的慘呼，扭動。斷口噴灑出來的汁液將白雪染成一塊塊鮮綠，觸目驚心。

柳佟躺在五樓的臥室裏。樓下四層都要翻修租出，他沒有去處，只好搬到五樓。聽到樓下的動靜，他捂住肺部，皺眉咳嗽幾聲，叫道：“如意。”

沒有人回應，柳佟有些吃驚。他坐起身，走下床，去其他幾個房間看了看，都沒有如意的身影。

柳佟坐回床邊，虛弱的喘著粗氣。肺部的那種劇烈疼痛又回來了，他意識到自己其實病入膏肓，之前幾天不過是回光返照，他還自以為是的認為自己真的好了……

有人敲門，柳佟欣喜的擡頭，看到是房產中介的女經理，眼神又暗淡下來。

“你病了？”女經理有些吃驚。

柳佟苦笑一聲，道：“活不長了。”

女經理搖頭，“年紀輕輕不想著怎麽活，就計劃著怎麽死了。”

“這都是命，沒辦法改變的。”柳佟躺回床上，喉頭湧上一股腥甜。

女經理的目光在墻上掛著的古琴上逡巡，望向床鋪上的病人，紅唇彎起，“如果我有辦法讓你起死回生，你願意試一試嗎？”

柳佟一愕，扭頭看向她。

女經理走向他，在床邊坐下，“我說真的，你還太年輕，不應該英年早逝。”

“真的……有辦法治好我的病？”柳佟有些激動起來。他癌癥晚期，現在就算是最先進的醫療技術也回天乏術，他真的想不出還有什麽法子能讓自己活命。

“不止能治好你的病，只要你願意，甚至能讓你長生不老。”

美麗的女經理輕啟紅唇，仿佛耳語般吐出“長生不老”四個字。柳佟眼睛睜大，驚的從床上坐了起來，呆呆的看著她。這四個字帶著魔力，從蠱惑的唇裏吐出，讓他按耐不住胸腔裏的騷動。

不管是不是病急亂投醫，柳佟不想放棄哪怕一丁點希望，他掙紮著起身，抓住她的手臂，急切道：“告訴我！告訴我方法！”

如意再次出現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傍晚。他面容蒼白，格外顯得憔悴。

房屋的翻修還在進行中，墻外的爬山虎被成片成片的割掉，充足的陽光照進屋子，光影中的如意面孔晶瑩剔透，仿若透明。

電鉆的聲音嗡嗡響著，穿透一層層老舊地板，整個樓房都在微微顫抖。有風從打開的窗戶刮進來，不知是不是沒了爬山虎保護的緣故，房子裏的溫度降了許多，柳佟躲在被子裏，打了個哆嗦。

如意煮了些茶水，倒入杯中，端到柳佟床邊，“喝點水吧。”他道。

如意的瞳仁跟普通人不太一樣，帶著絲淡淡的綠色。此刻這雙綠眸中的笑意掩藏了疲憊，看向柳佟。

柳佟從如意出現目光就一直沒離開過他淡綠色的身影，他伸手接過如意遞來的茶水，握著杯子，想了想，開口問道：“你知不知道有個叫長生界的地方？”

如意微微一愕，表情有些慌亂。他的神情落入柳佟眼中，柳佟的眸光暗了暗。

“你怎麽會知道長生界？”如意道，按下內心的不安。

柳佟彎了彎唇，“沒什麽。偶爾跟朋友閑聊聽到的，感覺很新奇的名詞。”

如意皺起眉頭，道：“是有這麽個地方。上古之神造萬物，天地分離，萬物生靈被分為神、仙、人、鬼、魔、妖、修羅七界，相逆而生，通貫互補。然而七界交合之地有一方凹陷進去的空間，畸形發展，不受七界管束，時間在這裏停滯，生命在這裏長存，因此被稱為長生界。”

柳佟眼睛亮了起來，抓住他的右手，道：“那去了長生界的人是不是都能得到永生？”

如意細細的眉頭皺起，道：“是。”

“即便是病得快要死了的人也能奇跡般活過來，對不對？”

如意點了點頭。

柳佟激動的咳嗽起來，顧不上溢出嘴角的血絲，握住如意右手的雙手用力，指甲嵌入如意白皙的皮膚，“那長生界怎麽去？如意，你快告訴我，我……我還不想死。”

如意的右手微微發疼。柳佟按住肺部，氧氣供給不上，幾欲休克。如意替他拍了拍背，心中焦急，等他喘息漸漸平定，方才開口：“沒有人知道長生界在哪裏，知道的人也不會告訴別人。因為……”如意咬了咬唇，繼續道：“那裏有比死亡更恐怖的東西。”

柳佟想象不出這世上還有什麽比死亡更加恐怖。知道從如意口中問不出什麽，他漸漸癱軟下去，閉上眼睛，躺在床上，不再說話。

“你放心，我會去紅螺寺求金泥法師，讓他再給些靈丹。”如意忙道，不願看到柳佟形如挺屍，死氣沈沈的樣子。

柳佟輕輕哼了聲，“有什麽用，不過是再茍延殘喘幾天罷了。”

如意心中像被針紮了一下的疼。他皺起細眉，慘然坐在椅子上。

柳佟扭頭看向他，突然道：“我想起來昨天讓人幫忙買了一瓶酒，在五鬥櫥裏，你倒一些出來給我。”

“你身子弱，不能喝酒。”如意道。

柳佟笑了笑，道：“我少喝些，你陪我。”

見他堅持，如意無奈，從五鬥櫥裏翻出一個古樸的瓶子，放在鼻尖聞了聞，有淡淡的果香，想來度數不高。

如意倒了一淺層果酒在玻璃杯裏，剛剛蓋住杯底，遞給柳佟。

柳佟接過，看著如意也倒了一杯，送入嘴裏。

果酒入口清甜，如意皺起眉頭。柳佟看他目光有些怪異，如意恍然回過神來，身體內翻騰倒海，真氣亂竄，痛苦無比。他踉蹌後退，撞到墻壁，掛著的古琴砰地一聲落到地上，缺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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