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佟翻身坐起，有些發紅的眼睛帶著野獸的亮光看著如意。如意搖頭，不敢置信。

“你要是將入長生界的法子告訴我，就不會落得這個下場了。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這幾天的陪伴雖然日短，但兩人間的情誼卻深厚，心意相通，都有遇到知己的感慨。柳佟承認如意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可能也會是這輩子唯一的朋友。他本不想傷害他，但求生的欲望大過一切，為了活下去，他什麽都能做。

“你真的那麽想長生？”如意慘笑道，感覺到自己的內臟已經被浮屠酒焚燒的差不多了。

柳佟點頭，落下淚來，“求你，成全我吧。”

如意看到兩縷晶瑩的淚珠順著柳佟腮邊滑落，他早已瘦骨嶙峋，被病痛折磨的脫了形。他這個年紀，本不應該這樣死去啊。

“罷了。”如意長嘆一聲，那雙淡綠色的眸子突然了無生機，他閉上眼睛。浮屠酒將他灼燒殆盡，啪嗒一聲脆響，一顆青翠色的珠子落到地上。

柳佟掙紮著起身，撲倒地上，抓起那顆珠子就往嘴裏塞。右手突然劇痛，珠子飛出，落入一個白皙瑩潤的手掌。

柳佟仰頭，只見屋內出現了一個美麗的女童，正低頭俯視著自己，那雙眸子極黑極冷，黑過南海的珍珠，冷勝隆冬的深夜。

柳佟不知道這女童為什麽會突然出現，但他現在關心的只有那顆碧綠的珠子。他撲上去，面目猙獰，想要從女童手中奪回珠子。

姒艾輕輕一揮手，衣袖卷起的風將柳佟掀翻在地，狠狠撞向一面墻壁。

內傷之外又添外傷，柳佟噴出一大口汙血，虛弱之中仍不忘朝姒艾伸出手臂，喃喃：“還我，把它還給我……”

“這是上好的天靈，怎麽能讓你糟蹋。”姒艾淡淡道，將珠子收入蒹葭袋。她轉身要走，腳下被一張古琴絆了一下。

姒艾漆黑的眸盯著那琴看了會，彎下腰，伸出右手，撥動琴弦。

琴聲淙淙，音色極好。姒艾指尖停下，轉過身望向仍舊伏在地上的柳佟，淡淡道：“為了活命，最好的朋友都可以背叛嗎？”

柳佟避開她的眼睛，咬牙道：“他明明知道怎樣進入長生界，卻不告訴我。口口聲聲說為了我好，卻眼睜睜看著我死去。他這麽自私，怎麽能稱得上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知道長生界的入口卻不告訴你，是因為長生界不是世外桃源，而是惡魔的地獄。當年他辛辛苦苦才從那裏逃出，又怎麽會讓自己的朋友回到那個可怖的地方。”姒艾淡淡道：“自從你患病，他就一直陪在你身邊，照顧你，渡修為給你延續生命。就連這所房子，都是他在守護，只為給你一個安全的家。這舊樓沒有空調，也沒有地暖，為什麽會在隆冬時節仍然溫暖如春？你想過沒有？”

柳佟怔了怔，沒有說話。姒艾黑眸中露出鄙夷，“外面的爬山虎是他的□□，守衛著這棟房子和住在裏面的你。可你卻任由別人砍死了那些爬山虎，殘枝斷葉付之一炬。他備受煎熬的時候，你卻在思謀著怎樣竊取他的內丹。”

柳佟眨了眨眼睛，腦袋上的痛楚和肺部的灼燒一陣陣襲來，他痛苦的蜷縮成一團，“這都是他自願的，我又沒有問他要過什麽！”他喊道，像是在泥沼裏掙紮的旅人，窒息前還想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是啊，都是他自願的。只為了報一世的恩澤而已。”姒艾輕笑了一聲，“真傻。”漆黑的眸中閃過悲哀，只是一瞬，就被層層淡漠取代。

“我帶你去長生界，做為拿走珠子的補償。”姒艾道。

柳佟已經痛苦的接近昏迷，聽到“長生”兩字，奮力睜開眼睛，喃喃道：“長生，帶我去……長生……”

姒艾抓起他的肩膀，不再理會那張古琴，跳出窗子，身形幾個起落，消失不見。

柳葉將最後一道菜端上餐桌，姒艾仍舊沒有回來。黃米飯盛好，擺上碗筷，等了十來分鐘，姒艾還是沒有回來。

柳葉又等了半晌，終於有些坐不住了，點亮傳音束。沒有回應，柳葉皺眉。這世間傳音束到達不了的地方實在太少，在某種程度上它比人類的通訊工具好用多了，還不用擔心信息被竊取。但傳現在音束通不到姒艾身邊，顯然她要麽去了冥界，要麽是仙界，或者是佛祖的十方凈土……可是她沒有理由去這些地方啊。

柳葉正準備用搜魂術通天徹地的尋找一番，臥室裏有聲響，他扭頭看去，姒艾已經換好家居服，走了出來。

“你去哪裏了？”柳葉大叫，“我難得下廚一次，還以為你沒福氣品嘗我超凡脫俗的手藝了呢。”

“我去了一趟長生界。”姒艾道，在餐桌旁坐下，拿起碗筷開吃。

“長生界？”柳葉挑眉，剛剛是忘了算這個地方，“去那鳥不生蛋的地方做什麽？”

柳葉的手藝確實很好，姒艾夾了一筷子小炒河蝦，拌在米飯裏，她是真的餓了，黃米飯很快下去小半碗。

“沒什麽，送一個人過去。”姒艾道，看著他笑了笑，“天魂雖然沒有拿到，但得了天靈珠，效力更好。”

柳葉幫她夾菜，聞言哼了一聲，“明天可以出發了吧。”

姒艾點頭。

“這世上竟然有人自願進入長生界，腦袋被踢了吧。”柳葉扒了口米飯，鄙夷道。

想到柳佟撞上墻壁的情景，姒艾道：“差不多。”

蟹粉獅子頭入口滑膩軟糯，回味無窮，姒艾吃了兩個，才放下筷子。

“人類的友情實在脆弱的可笑，為了自身利益，再深的情誼都可以拋棄。他們自私，目光短淺，面對生死大難，想到的永遠只有自己。”

她在長生界翻看了柳佟和如意的前世。如意本來是生長在長生界的一棵桐樹，在一次時空坍塌中僥幸逃離長生界，流落人間，被一名白衣書生救起。書生將桐樹幼苗種在後院，每日對著它或是吟誦詩歌或是研討八股，也會將自己對文章的看法心得說給它。朝夕相伴，桐樹對書生漸漸生出傾慕之意。

書生極愛花草樹木，後院漸漸被他帶回來的金邊麥冬、木槿、綠蘿、蘭花、月季、萱草充斥，生機勃□□來。他每日對它們悉心照料，按時澆水施肥，愛護有加。後來天生變故，一晚後院落火，燒空了整個花園，書生披著長衫，從睡夢中驚醒，慌慌張張趕來救火。火勢漸大，蔓延上小樓，赤紅的惡魔肆虐，房屋坍塌，將書生困在後院。

桐樹幻化出人形，拼死將書生救出，書生在他懷中咽下最後一口氣，還沒來得及參加那年的科舉，就英年早逝。

大火將小樓和後院燒光後就立即熄滅，沒有危及周圍的房屋。桐樹知道那業火是懲罰它而來，因為自己，書生才喪失了性命，感到悲痛不已。

它發誓要報答書生的哺育之恩，知己之情，生生世世守護著他。但書生命途多舛，此後幾世都是英年早夭，直到這一世，仍舊逃不了命中的劫數。

姒艾突然發出這樣的感慨，柳葉知道她又對人類的本性失望了。

他笑了笑，道：“貪婪、暴怒、癡情、嫉恨、懶惰、□□、傲慢，這些都是人類根除不了的劣質。但除了這些，人類還有寬容、勤勞、同情心、樂天、堅韌、忠誠等美好的品質。它們與劣質互補，這世上沒有完全的惡人，也沒有完全的好人，就是因為這樣覆雜的性格，他們才會活的比神仙精彩吧。”

姒艾不置可否。

柳葉繼續道：“長生界有比死亡本身更恐怖的東西，那個柳佟也算是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姒艾點頭。或許不會有人明白，比死亡更令人恐懼的東西是長生。在長生界，所有的生靈都有永恒的生命，在時間凝滯的空間裏存在著，沒有生的意義，泯滅了所有的感情，不需要食物和水源，與天地共存。每天都是白晝，有思想的會變得發狂，沒思想的會歸於沈寂。所以長生界裏一半是瘋子，一半是石頭。

剛開始的時候柳佟或許會覺得開心，但過不了多久就會明白，不老不死其實是對他最大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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