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殺豬般的傳音鈴響徹整個茶館。

姒艾右手一個結印，將桌上那團瘋狂跳動的黃光扼殺，翻了個身繼續睡。

黃光消停了三分鐘，又以每秒鐘一千下的振幅跳動起來，伴隨著刺耳的聲響。

姒艾掀開被子，坐了起來，走到桌前，點開那團黃光。

傳音鈴剛被接通，嫪雲卿就感受到強大的怨氣順著法力束傳遞過來。

艾艾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嫪雲卿調整下呼吸，明知對方看不見，臉上卻不覺掛上了諂媚的笑容。

“小艾艾。”

“恩，找我有事嗎？”

傳音鈴另一邊的聲音卻異常甜美，嫪雲卿生生打了個寒顫。完了，是真的生氣了。

姒艾這人性子古怪，用柳葉的話說就是悶騷，雖然生著一張十四歲女童的臉，實際上卻是只不知活了幾千年的老妖怪。所有的脾氣都不放在臉上，越是生氣，臉上笑的卻越開心，然後背地裏狠狠整死那個惹她生氣的人。

就像現在……

嫪雲卿吞了口唾沫，“那個……艾艾，前段時間有個朋友說請你吃飯，你一直沒有時間，今天能不能賞個臉？”

“好啊，你要請我喝早茶還是吃午飯？”姒艾看了眼墻上的時鐘，六點十分，臉上的笑容愈發甜膩。

“午餐好了，我中午開車來接你。”嫪雲卿的聲音輕松起來，許是朋友拜托的事終於有了著落。

傳音鈴的光黯淡下去，姒艾純黑的眸子轉了轉，唇角彎出一個微妙的弧度。

躺在床上瞇眼假寐的如如看到她這個笑容嘆了口氣，“那小子，怕是有麻煩了。”

姒艾輕哼一聲，伸個懶腰，去盥洗室洗漱。

做完早餐，抱著如如邊看時尚雜志邊吃火腿和煎蛋。早晨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白色的紗簾落到她和如如身上，如如伸了伸爪子，滿意的喵了一聲。

中午的時候，嫪雲卿沒有如約來接姒艾。姒艾渾不在意，換了身齊膝的連衣裙，挑了個小巧手提袋，心情不錯的出了門。

下了地鐵，到達位於京城最繁華地段的燕莎商場。小煤球說嫪雲卿朋友選的餐廳就是位於商場二樓的江南春總店。

“春”字包間，姒艾走進去的時候，裏面已經坐了個中年男人。

面容平凡，沒有特殊的地方，沒入萬千人群便再也找不到的那種。

“你好，我叫艾。”

“您是艾小姐？”男人訝然起身，“嫪公子經常跟我提起您，沒想到……您竟然這樣年輕。”

他伸出右手。姒艾意思一下，與他握了握，眼睛在他食指上的玉扳指上稍作停留，便轉移到他臉上，眸色暗了一些。

男子自我介紹說自己叫百裏偉，是一家洗腳城的老板，久聞艾小姐大名，心存仰慕，所以才讓嫪雲卿約您出來，屈尊見一見他這凡夫俗子。

“說起嫪公子，怎麽還不見他過來？”百裏偉看了看腕表，有些疑惑。

“他怕是要晚些才能來了。”姒艾淡淡道。

“哦哦，那我們不等他，先點菜，先點菜。”百裏偉將菜單遞到姒艾面前，笑道：“這江南春是京城最有名的餐廳，菜品有幾道確實不俗，就是不知能不能入您的眼。”

江南春的菜品起名極為雅致，有的光看名字絕對猜不出是什麽東西。姒艾點了西施舌、核桃腰、烏魚錢、糟蒸鴨肝，外加一份水晶蝦餅，一碗核桃酪。

百裏偉讚賞不已，說艾小姐一看就是會吃之人，點的菜皆是上乘，尤其是這西施舌，江南春頭號招牌，一天限量兩份，他是提前十五天預約才排上的號。

姒艾不置可否，淡淡看著他作態。

甜品上來時，嫪雲卿才風風火火趕來，一進門先是幽怨的看了姒艾一眼，才跟百裏偉寒暄。

“抱歉，家裏出了點事，來晚了。”說到這裏，嫪雲卿忍不住又往姒艾那裏投去一瞥。

“可是要緊的事？”百裏偉關切的問。

“不要緊，不要緊。”嫪雲卿牽出笑容，心痛的在滴血。他的琴室，他收藏了20多年的古琴，所有的樂器，全都毀了，都毀了……

事情就發生在跟姒艾通完話後的半個小時，每天早晨，他有去琴室彈琴的習慣。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是樂癡，愛音樂如生命，當然也愛那些承載著音樂的樂器如生命。他有一個樂室，裏面陳列著他所有的收藏，古琴、琵琶、二胡、小提琴、豎琴、鋼琴……無一不是精品，無一不價值連城。尤其是那把鳳尾古琴，他費了好大勁才從柳葉那裏騙來……如今全毀了，在他早上踏進樂室的那一刻全毀了……

他所有的樂器都覆蓋上了一層黴，那黴以極快的速度增長，瞬間像浮萍一樣蔓延散開，在他的大腦反應過來的剎那，所有黴變的樂器分崩離析，化成一堆黑炭，散落在屋子的每個角落。

一股酸澀流向眼角，嫪雲卿壓抑下崩潰的情緒，坐到姒艾身邊。

上菜鈴響起，第一個端來的是西施舌。一大碗清湯，浮著一層尖尖的白白的東西。奇妙的香味四散開來。三人都被香味吸引，目光也情不自禁的落在那青花大碗上。

“這是什麽？”嫪雲卿吸了吸鼻子，暫且放下琴室被毀的憂傷。

“西施舌，快嘗嘗。”百裏偉迫不及待的拿起筷子，夾了一個白圓的肉條，放進嘴裏，臉上有陶醉的神色。

“西施舌……”嫪雲卿皺眉，“好奇怪的名字。”手上筷子也不覺伸進碗內，夾了一條回來。

入口滑嫩柔軟，鮮香無比，第一招牌菜果真名不虛傳。嫪雲卿的味蕾被沖擊的有些陶醉，見姒艾不動筷子，也忘了樂器被毀的仇，催促道：“怎麽不吃？這道菜可是百裏兄提前好久才預定上的。”

“我不喜歡蚌肉。”姒艾拿起桌上的細瓷茶杯，喝了一口。

“蚌肉？”嫪雲卿仔細看了看那青花大碗中的物體，果真是一種貝類的舌肉，不知用了什麽湯料煮燉，竟能有這樣鮮絕的味道。

“不喜歡還點。”嫪雲卿撇了撇嘴。

“我原本以為會是人的舌頭，想嘗嘗鮮。”

見百裏偉臉上變色，嫪雲卿忙道：“她經常愛開玩笑，你別當真。”

百裏偉哈哈一笑，笑得有些勉強。

接下來的核桃腰、烏魚錢、糟蒸鴨肝和水晶蝦餅均是極品，三人吃的也算盡興。

最後一份核桃酪上來的時候，送菜的司儀站在門口，並不離去。

姒艾拿起小匙，舀起碗內粉紫色的酪，喝了一口。棗香、核桃香撲鼻，黏糊糊、甜滋滋，她喝過神仙的玉露，但這核桃酪與之相比，竟不差分毫。

“這核桃酪是我們店主親自下廚給姑娘做的，姑娘可還滿意？”

那司儀看起來三十多歲年紀，國字臉，倒八濃眉，看起來忠良憨厚。

姒艾微微一笑，“現成核桃仁大捧，沸水泡去皮，搗碎。靈寶紅棗大捧，水泡脹大，煮，去皮，取棗泥。白米半碗，水泡一天一夜，搗碎，擠出米漿。放入小薄銚，慢火煮，放糖。煮的時候人必須守在一旁，防止溢出。只有用耐心和細心做出來的食物，才會有這樣的滋味。”

司儀靜靜聽她說完，臉上稍稍有些動容。

“你就是這裏的店主吧，找我可是有事？”姒艾不理會嫪雲卿驚愕的目光，看向佇立在門邊的男人。

“早聽說1號茶館的主人幾可通神，之前我還不信，現在親眼見到，心悅誠服。看來你真的可以救我們老板。”男人的神色有些激動，雙手緊緊握在一起。

“老板？你是說汪紅菲？”嫪雲卿插嘴道。

男人搖頭，“不，汪紅菲是我們老板娘，而我們的老板，早在半年前就失蹤了。”

姒艾看了他半晌，道：“我可以幫忙，但作為交換，你需要給我一樣東西。”

“只要能找到我們老板，什麽我都可以給你。”男人急切道。

姒艾笑了笑，她的眸色本就極黑，現在更是籠罩了一層暗色，薄唇輕啟，道：“不要答應的這麽快。我要的……是你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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