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澤爾還沒有來得及將反駁的話說出口，卻已經提前接收到了黎爾的憤怒。

身體不受控制地撞碎落地玻璃窗，狂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像極致絕望的哀嚎聲，巨大的響聲穿破耳膜，劇痛貫穿全身。

他躺在一片廢墟中，透過廣場中央那片孤獨的黑色羽翼望著白色的天空。

這裏的天總是白的無瑕，他其實很想念曾經的頭頂藍天，更想念那片溫柔的海水。

羽翼已折，雙翼雕塑上殘損了一半的缺口似乎在告訴他一個事實。

他的朋友，永遠不會原諒他了。

他從廢墟中坐起身，一片黑色羽毛飄落在腳邊，巨大雕塑之下，黑衣黑發的女孩虛弱地跪倒在地，一雙黑翼顫顫巍巍地消失在脊背中央，膝蓋下砸出的兩處深坑昭示著她是以怎樣狼狽的姿態墜落。

巴澤爾笑了，有些欣慰，也有些難過。

“艾雅，你本該如此強大。”

能夠在身體所有機能都被強行抑制的情況下沖破束縛施展出短暫的力量，原來她已經不再是那個會抱著他的膝蓋給他要糖果禮物的小女孩了。

當年的艾伯納為了制作“創世”，耗費了太多心力，所以最後被暗算的時候才沒有在第一時間察覺，輕而易舉就中了敵人的招，也正是因為耗費了大量精力，他才沒能像今天的艾雅一樣，沖破束縛。

即便只是短暫的一剎那。

“但是你阻止不了我，這已經是你的極限了。”巴澤爾慢慢站起來，動作優雅地拍了拍身上的煙塵，“你一定花了很多時間不顧一切地趕來這裏，那已經足夠消耗你的體力。”

他走到她身邊蹲下，拂去她蒼白臉上一點塵埃，“艾雅，你把‘創世’給了秦家的人，對不對？”

黎爾冷冷勾唇，“這才是你今天的目的對麽？你想要‘創世’。”

“艾伯納嘔心瀝血研制出來的‘創世’實在是非常完美的作品，不管我後來經過多少次實驗，也無法讓進化完全成功，你也看到了，總有一半的人因此死亡。如果有了‘創世’，我就有了打開關隘的鑰匙，到那個時候，就沒有人再犧牲了。”

他抿唇一笑，“不過，我今天唯一的目的就是困住你，只要把你留在這裏，一切就好辦了。”

黎爾勃然變色，雙手使上渾身解數卻連擡起的力氣都沒有，她緊咬著咬，目中通紅幾乎要將眼前人吞噬，“你如果敢動他們，我會毀了這一切！我會毀了你機關算盡建立的世界！”

“你不會的。”巴澤爾搖頭，“世界已經改變，艾雅，你不會讓戰爭出現。”

他真的機關算盡，就連她的心也算進去了。

當她有能力改變這個世界的時候，又能改變什麽呢？她改變不了什麽，她只能扼制人心的貪欲，只能阻止戰爭的發生，竭盡全力地讓那個所謂的“新世界”按照巴澤爾的憧憬永遠延續下去。

他無比堅信，只要始祖夏娃在一天，這個世界就仍舊是他期待的世界。為此，他願意犧牲自己的一切。

“我發誓我會的！巴澤爾，我會毀滅你的所有，你的生命，你的希望，你的理想！”

嘭——

另一半羽翼轟隆墜下，巴澤爾不可置信地望著自後穿胸而過的殘破泥塑，羽毛片片栩栩如生，沾染著晶亮腥紅，身體已經麻木，感受不到心臟撕裂的痛苦，他楞楞望著近在咫尺含怒含悲的美麗臉龐，半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黑色羽毛從頭頂滑落，光澤如新，他的耳邊只剩下翅羽撲動的響聲。

煙塵彌漫模糊了琥珀色的眼，雙翼傾頹的殘破底座上，黑色羽翼展翅昂揚，場景宛如夢回。

“你好，我叫艾伯納。”

“從今以後，你將不再有死亡、疾病、痛苦，你會帶著神的祝福得以永恒。”

“巴澤爾，我最親愛的朋友，巴澤爾……”

“巴澤爾，不要做出錯誤的選擇，也不要代替其他人選擇。”

“如果你做了自己認為對的事卻傷害了你最愛的人，正確和錯誤，又有什麽意義？”

“巴澤爾，不要毀滅自己……”

“巴澤爾……”

他望向那抹迎著晨曦降臨的身影，嘴唇幾度張合，終於似用盡最後的力氣發出微弱而虔誠的聲音，“艾伯納……”

我最親愛的朋友，艾伯納……

當黑影靠近，他才看清了那人的輪廓，原來他從未發覺，原來他從未在意，那張冷漠無瀾卻只對自己所愛之人極盡溫柔憐惜的輪廓，竟然像極了他午夜夢回時總懷有一絲愧疚遺憾的故友。

恍然跌入溫暖的懷抱，黎爾忍不住鼻頭一酸，強忍多時的情緒在這一刻面臨爆發，她躲進依戀萬分的脖頸間，聲音微顫，“只有彼此……”

曾經諾言，一語成讖。

輕柔的吻落在鬢角眉心，最後停留在微張的唇齒間，掃過齒齦舌根，腥甜暖流透過呼吸交融淌入喉嚨，她閉上眼潛意識地從對方口中汲取更多，直到渾身的力氣慢慢恢覆。

睜開眼時，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他抱到了雕塑底座上頭，四周是狼藉破碎的黑色碎片，煙塵尚未散盡。

她撐著他的手臂站起身來，俯視著腳下血泊中的清瘦人影。

巴澤爾忽然擡起頭，如雕刻一般俊美的容顏在短短一瞬之間似乎蒼老了幾十歲，胸口被刺穿的窟窿已經不再流血，他明明可以將利器拔除靜待傷口恢覆，卻沒有任何動作，而是任由他刺穿胸口，任由傷口潰爛。

他盯著黎爾身旁高大的人影，嘴唇噏合幾下，顫巍巍的開口：“艾雅，他是……”

黎爾面無表情地勾起唇角，“真慶幸我沒有在之前就告訴你，艾伯納還有一個孩子。”

如果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黎爾就將秦白的身份昭告天下，很有可能今天交代在這兒的，不僅有她，還有秦白。

秦白俯首將地上那個狼狽的身影打量了下，嘴角噙住一抹譏諷的笑，“聽說你要改變世界？”

巴澤爾的目光一直定在秦白身上，驟然憔悴的臉色也蓋不住眼底莫名的光芒，“孩子……”

秦白不再看他，而是轉頭對著黎爾，收回嘴角笑意，面無表情問道：“你動手還是我動手？”

“我……”黎爾有片刻猶豫，忽然又聽他冷冷道：“早點解決完回去解決你。”

哦豁，又惹老大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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