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關燈
小
中
大
番外三
弘昀走的那天，大雨滂沱，雷鳴電閃，乾清宮外殿跪倒了一片，寂靜無聲。
永鈞守在內殿，一向善於活躍氣氛的他死死咬著嘴唇，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望著病榻上的男人。
這是他這一世的阿瑪，是大清的帝王，也是他最欽佩的人。
自己是格外幸運的，皇宮中，甚至沒有他的異母兄弟。朝臣們議論勸諫過很多次，比如，就算皇上不想納其他後妃，那就再與皇貴妃生育一個，也好過膝下孤零零的只有一個長成的皇子。
言外之意永鈞也很清楚，如果他出了什麽意外，那豈不是又一個大麻煩。
乾和帝始終沒有表過態，而是一如既往地教導他，為他請最好的老師，即便作為幾乎明面上的儲君，他喜愛那些傳統看來不入流的東西，皇阿瑪也沒有反對。
只說了一句話：“把該學好的學好，其餘的，只要是有益於增進的，都可以學。”
乾清宮內每日都有人進出，有時是大臣，有時是太醫，有時是過來打個雜的醫士，有時是已經顫顫巍巍的皇祖母。
永鈞每天都會來這兒，望著一切，即便只是坐在一邊批折子，心也安幾分。
但只有自己的額娘沒有來過，從皇阿瑪一病不起後，乾清宮沒有了那個帶著一身溫軟馨香，眉目如畫的女子。
皇阿瑪說，這一世旁人只道皇貴妃恩寵天上有地上無，可不知道的是，他從開始，就沒對得起她。
他不想留在額娘記憶裏的，是一個病弱無力，話都說不成的男人，所以無論旁人說什麽，皇上從未答應過傳皇貴妃這一條。
可永鈞也知道，皇阿瑪這幾日最想見的，也是額娘。
今日，後宮之中幾位空有名分的美人貴人也來了，伏在殿的最後面，悄無聲息，就像她們一直以來在後宮中毫無存在感。
永鈞曾經明裏暗裏打探過，為什麽皇阿瑪從未臨幸過她們，甚至連話都沒說過，卻還讓她們進了宮？
當時，乾和帝的回答，讓他怔忪，又無力。
“如果後宮一直不進新人，朝臣的口誅筆伐，都會落向你額娘。這些女子都是為了家族自願進宮的，宮裏有了人，朕就可以壓住那些嘴。”
那時候的永鈞，還很天真，有點孩子氣，有些仁慈心軟。
“這不就是葬送了這些女子的終身幸福？”
乾和帝也沒生氣，只道：“用利換利。身為帝王，除了天下和百姓，心裏能裝的太少，朕顧不得。”
永鈞當下就產生了一個念頭：那如果阿瑪不再是帝王，也不是王爺貝勒，只是普通公子，額娘也不必被迫選秀，而是與阿瑪自然相識，平平淡淡到老，該多好？
雨下得愈發大了，好像老天要把積攢了幾百年的眼淚都倒完。
王有全一顫一顫地走近，眼睛已經腫成兩顆核桃：“貝勒，真的不去長春宮，請娘娘過來見一面嗎？太醫說......”
他忍不住捂了臉低低哭起來，話都說不完。
永鈞看著他，這位王公公，真是年紀越大越發不穩重了。似乎沒意識到，自己的淚，也已經流了滿面。
“王公公，額娘她是知道的。”
王有全不明所以，用袖子抹了抹眼淚。
永鈞沒有看他，而是望向了一只他日日夜夜經常觀察的銅鼎，淡淡說道：“額娘她不知道皇阿瑪臥床不起嗎？她知道的。”
“她也知道，皇阿瑪隨時都會有危險。”
“我每次從乾清宮回南邊的住所，都會看到額娘宮裏的一個公公在那裏候著，與我行完禮便走了，沒問任何話。可你覺得，那人又為何會等在那裏？”
“還有，你記得皇阿瑪之前高燒昏迷的時候，有醫士端來的西洋藥嗎？”
王有全點點頭，但他其實覺得眼熟。
沒等永鈞再說下去，他抖了抖身子，像是突然知曉：“那是皇貴妃娘娘的......”
“額娘很寶貝那些藥，也許是機緣巧合得來的，我這個兒子，也就小時候高燒吃過一粒。”
“她給了皇阿瑪兩粒。”
王有全緩緩眨了眨眼睛，低垂下頭，他好像，又有點控制不住自己這越老越多的眼淚。
皇貴妃是個覆雜的人，他跟了皇上一輩子，對這二人的糾葛，再是清楚不過。可他也沒那麽清楚，就在皇貴妃身上。
四下無人之時，王有全常會見皇上批完奏折後出神，對著一個早就褪色甚至有些破洞的荷包。
那時候他會有點埋怨皇貴妃，怎得心腸這樣狠，皇上已經掏心掏肺地對她了，連送的荷包，都不是自己做的。而皇上，還舍不得扔。
王有全有一次說漏了嘴，補了自己一巴掌又朝乾和帝試探道：“皇上，不如奴才暗示一下，讓皇貴妃娘娘親手給您做一個吧？作哪年的生辰禮物都好。”
皇帝每次都搖頭。
“王公公，你猜，爺為何到現在都沒娶妻？”永鈞的話題轉的太快，王有全呆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他又抹了一把淚，嘴裏嘟囔道：“老奴也不知道。”
二十二歲的年紀，哪有皇子這個年紀還沒成婚的，宮裏宮外都期盼瘋了，皇上皇貴妃也沒選福晉的意思。
“額娘在爺十二歲那年，要曉事的年紀，教導我的第一件事是，男子真情難得也廉價。若不想廉價，便要潔身自好。這樣當遇到那個真正想共度一生的人時，才不會追悔莫及。”
太監雖是沒根兒的，卻不見得不懂情。王有全默默體會著，雖說這話對於皇家有些驚世駭俗，可放在那位皇貴妃娘娘的話裏，竟不怎麽覺得有問題。
何況，他似乎有些看到娘娘，與皇上的遺憾。
“男女之事，遇則遇，沒有，那便一心為天下為民，王公公，你說對吧？”
永鈞露出了一個特別燦爛的笑容，嘴咧得很大，就像他十五歲那年第一次獵得猛獸那般喜悅，如果沒有蔓延到脖頸的淚痕。
他的眼睛沒有離開過明黃色的被褥，太醫每隔一刻都去觸脈，那刻，淚眼間，永鈞還是看見太醫渾身都狠狠顫了顫，隨後重重磕了個響頭：
“皇上，駕崩。”
阿瑪，那些話，你都聽到了吧。額娘，還是念著你的。
隱隱約約的抽泣聲起，慢慢地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直到乾清宮內外，陷入了哭聲的銀河。
王有全一把鼻涕一把淚，已經幾乎不成總管樣子，手下的幾個幹兒子平常也算訓練有素，乾清宮也算井然有序。
一個小太監突然在外殿的臺階上絆了一跤，爬起來剛要看是什麽，一道身影走近，永鈞沙啞的嗓音響起：“你去吧。”
小太監很快行禮跑走，卻還是有點好奇，只見這位下一任帝王緩緩拾起那個鼓鼓囊囊的東西，瞧著形狀，像是個荷袋？
永鈞摩挲著，荷包的款式特別簡潔，像是滿大街隨處可見的，青綠色，繡著白色的小花，像是蘭。
“娘娘！”
長春宮內外，同樣跪倒一片，沒有人在意臉上的雨水，只緊緊望著那個上首一言不發的貴婦人。
四十不到的年紀，按說都該做祖母的人了，舒書的臉上，卻沒留多少歲月的痕跡，只多了許多成熟冷靜的風韻，讓人愈發移不開眼。
做了皇貴妃，服飾遠比在王府時候華貴，想找出幾套低調的都困難。
於是慢慢的，以前不習慣穿艷麗顏色的舒書，也開始多穿正紫、寶藍、嫣紅這樣的顏色。
然而，這一個月，長春宮裏只能見到身著月白或素青的皇貴妃。
雲珠是最控制不住自己的，可她流著淚，最擔心的還是自己的主子。
皇上臥病以來，主子沒有去過乾清宮一回。
其實最開始，長春宮裏上下都是瞞著這個消息的，因為皇上昏睡前囑托過，不要隨意驚動娘娘，這幾年舊病舊傷覆發，身體難免弱了些，不要隨意小題大做，讓皇貴妃掛心。
此前，皇上也有不少頭疼腦熱就是喝幾服藥便沒事了，他們做奴才的自然也都聽著聖令。
然而這一回，大不相同了。
皇上七日未曾前來長春宮，永鈞貝勒也是越來越晚歸住所。雲珠和珊瑚提著心吊著膽想打探消息，卻被舒書抓著正著。
“還想瞞本宮多久？”
舒書的聲音一向是恬淡溫柔的，好像天大的事，也只會微微震驚。
娘娘對皇上，大多數時候也是淡淡的，最多被皇上惹急了，耍個小性子。作為舒書身邊最貼心的的二人，雲珠珊瑚都知道，娘娘的心，始終沒有給皇上。
而這一點，皇上也知道。
宮裏進新人冊封的那個時候，娘娘沒有一絲一毫的意外，平靜地接受了所有人的見禮。
但後來，她們又發現，那群貴人美人真的只是進宮冊封了一下，連宮室都直接給了一間，全都住在鐘粹宮裏，離長春宮遠得很，平日也不用來給娘娘見禮，也從未侍寢過。
那段日子，內務府的人又格外恭敬起來，也許是發現，根本不會有所謂的新人來分皇貴妃的寵。
而面對這一切，換做是旁人，怕是更要洋洋自得，可娘娘還是沒有。
後來，雲珠跟珊瑚說小話，她覺得娘娘其實早就猜到了，因為皇上的心他們看的真真切切，所謂有恃無恐。可珊瑚不這麽覺得。
她說：“娘娘不是猜到了，娘娘是一直有宮裏進新人的心理準備，無論三年還是五年，娘娘到長春宮來，是沒有過獨寵一生的幻想的。”
可雲珠總覺得，娘娘心裏還是有波瀾的，只是不讓別人知道。
喪鐘還在敲，夜裏的聲音，真是一丁點兒都明顯得很，何況是鐘鳴呢？
舒書一直對著殿外，沒有變動過姿勢。
所有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麽，可沒有人敢開口，更沒有人知道該說什麽，除了跪著，除了低低地哭。
“娘娘！您是不是想去乾清宮？”雲珠豁出去了，淚眼朦朧地問。
“不想去。”
舒書很快回答，臉上沒有淚水，也沒有情緒起伏。
“永鈞在那兒嗎？”她又問。
“在的。貝勒爺一直在那兒守著，現在已經在主事了。”
“那就好。”
“馮嬤嬤呢，別嚇著她了。前些天她還說胃口不好，又記起自己做的開胃的山楂糕。本宮說她站都站不穩，還是別瞎折騰了。馮嬤嬤好像有點不高興，你說說，人就是不服老。”
舒書扯了扯嘴角，又像是在笑。
雨地裏好像跑來一個人，舉著傘，滴滴答答的，王有全滿膝著地撲通跪下：“皇貴妃娘娘，皇上，駕崩了！”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也聽過這麽一聲，是什麽時候呢，二十年前，還是十五年前？
心，沒有很痛欸，皇上，好像是一個沒什麽感情的身份，沒有名字來得有沖擊力。舒書想著，緩慢地扭了半個腦袋。
“不難受了，挺好。”
王有全嗚嗚地埋起腦袋，舒書有點理解了永鈞有一次抱怨說王公公很愛哭。
也是一把年紀的人了，在宮裏拿著總管樣呼風喚雨的，竟是改不掉愛哭的毛病呢？
舒書分散著想著，想了很多事情。
從十五歲到四十歲，二十五年，整整二十五年，她和一個男人主動又被動地綁在了一起。經歷過後宅沈浮，朝廷諸事，也有冷漠利用，剖心隔絕，還有迎接新生，為父為母。
舒書想象過四十歲五十歲的中老年生活，可能後宮會很熱鬧，有一群人請安，也可能會有孫輩，讓她享享傳統的天倫之樂。
可她倒是沒仔細想過，經歷他的死亡，是什麽樣子。
害，有什麽好想的呢，人都會走到那個時候的啊，她也會走到生命的盡頭。弘昀只不過是提前退出了，害，原本他只能活十歲呢，早就已經賺翻了。
“王公公，雨這麽大，你淋濕了對身體不好，讓人帶你趕快去換身衣服吧。”舒書側頭，對著兩個宮人吩咐。
沒人會說長春宮主子一句不是，因為她好像，把每個人，都當“人”來看。
鐵板釘釘的儲君，永鈞幾乎沒有經歷什麽難事便順理成章登上了那個九五之尊之位。
大行皇帝喪儀過後，縱然紫禁城還縈繞著一股悲傷，可日子，依然再繼續著。
“皇額娘，兒子說了不用搬就是不用搬，誰說太後就一定要住去慈寧和壽康，長春宮就是您的，誰都不會住。兒子也不會有那三宮六院，您放心住這兒便是。”
永鈞扯出笑臉，在舒書面前，他好像還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少年。
舒書打著絡子，聞言也沒反對，似是默認了。
永鈞剛松了一口氣，卻見桌案旁的藤籃裏有塊顏色熟悉的布，他隨手扯出來一看，心迅速下沈。
別說顏色了，脈絡紋理，質地觸感，與那個夜裏的荷袋，一模一樣。
這章番外，是我情緒耗費最大的一章之一，但寫的格外流暢。我想，關於男女主的感情解讀，讀者寶貝們都自有答案，有時候情感真的很覆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弘昀走的那天，大雨滂沱，雷鳴電閃，乾清宮外殿跪倒了一片，寂靜無聲。
永鈞守在內殿，一向善於活躍氣氛的他死死咬著嘴唇，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望著病榻上的男人。
這是他這一世的阿瑪，是大清的帝王，也是他最欽佩的人。
自己是格外幸運的，皇宮中，甚至沒有他的異母兄弟。朝臣們議論勸諫過很多次，比如，就算皇上不想納其他後妃，那就再與皇貴妃生育一個，也好過膝下孤零零的只有一個長成的皇子。
言外之意永鈞也很清楚，如果他出了什麽意外，那豈不是又一個大麻煩。
乾和帝始終沒有表過態，而是一如既往地教導他，為他請最好的老師，即便作為幾乎明面上的儲君，他喜愛那些傳統看來不入流的東西，皇阿瑪也沒有反對。
只說了一句話：“把該學好的學好，其餘的，只要是有益於增進的，都可以學。”
乾清宮內每日都有人進出，有時是大臣，有時是太醫，有時是過來打個雜的醫士，有時是已經顫顫巍巍的皇祖母。
永鈞每天都會來這兒，望著一切，即便只是坐在一邊批折子，心也安幾分。
但只有自己的額娘沒有來過，從皇阿瑪一病不起後，乾清宮沒有了那個帶著一身溫軟馨香，眉目如畫的女子。
皇阿瑪說，這一世旁人只道皇貴妃恩寵天上有地上無，可不知道的是，他從開始，就沒對得起她。
他不想留在額娘記憶裏的，是一個病弱無力，話都說不成的男人，所以無論旁人說什麽，皇上從未答應過傳皇貴妃這一條。
可永鈞也知道，皇阿瑪這幾日最想見的，也是額娘。
今日，後宮之中幾位空有名分的美人貴人也來了，伏在殿的最後面，悄無聲息，就像她們一直以來在後宮中毫無存在感。
永鈞曾經明裏暗裏打探過，為什麽皇阿瑪從未臨幸過她們，甚至連話都沒說過，卻還讓她們進了宮？
當時，乾和帝的回答，讓他怔忪，又無力。
“如果後宮一直不進新人，朝臣的口誅筆伐，都會落向你額娘。這些女子都是為了家族自願進宮的，宮裏有了人，朕就可以壓住那些嘴。”
那時候的永鈞，還很天真，有點孩子氣，有些仁慈心軟。
“這不就是葬送了這些女子的終身幸福？”
乾和帝也沒生氣，只道：“用利換利。身為帝王，除了天下和百姓，心裏能裝的太少，朕顧不得。”
永鈞當下就產生了一個念頭：那如果阿瑪不再是帝王，也不是王爺貝勒，只是普通公子，額娘也不必被迫選秀，而是與阿瑪自然相識，平平淡淡到老，該多好？
雨下得愈發大了，好像老天要把積攢了幾百年的眼淚都倒完。
王有全一顫一顫地走近，眼睛已經腫成兩顆核桃：“貝勒，真的不去長春宮，請娘娘過來見一面嗎？太醫說......”
他忍不住捂了臉低低哭起來，話都說不完。
永鈞看著他，這位王公公，真是年紀越大越發不穩重了。似乎沒意識到，自己的淚，也已經流了滿面。
“王公公，額娘她是知道的。”
王有全不明所以，用袖子抹了抹眼淚。
永鈞沒有看他，而是望向了一只他日日夜夜經常觀察的銅鼎，淡淡說道：“額娘她不知道皇阿瑪臥床不起嗎？她知道的。”
“她也知道，皇阿瑪隨時都會有危險。”
“我每次從乾清宮回南邊的住所，都會看到額娘宮裏的一個公公在那裏候著，與我行完禮便走了，沒問任何話。可你覺得，那人又為何會等在那裏？”
“還有，你記得皇阿瑪之前高燒昏迷的時候，有醫士端來的西洋藥嗎？”
王有全點點頭，但他其實覺得眼熟。
沒等永鈞再說下去，他抖了抖身子，像是突然知曉：“那是皇貴妃娘娘的......”
“額娘很寶貝那些藥，也許是機緣巧合得來的，我這個兒子，也就小時候高燒吃過一粒。”
“她給了皇阿瑪兩粒。”
王有全緩緩眨了眨眼睛，低垂下頭，他好像，又有點控制不住自己這越老越多的眼淚。
皇貴妃是個覆雜的人，他跟了皇上一輩子，對這二人的糾葛，再是清楚不過。可他也沒那麽清楚，就在皇貴妃身上。
四下無人之時，王有全常會見皇上批完奏折後出神，對著一個早就褪色甚至有些破洞的荷包。
那時候他會有點埋怨皇貴妃，怎得心腸這樣狠，皇上已經掏心掏肺地對她了，連送的荷包，都不是自己做的。而皇上，還舍不得扔。
王有全有一次說漏了嘴，補了自己一巴掌又朝乾和帝試探道：“皇上，不如奴才暗示一下，讓皇貴妃娘娘親手給您做一個吧？作哪年的生辰禮物都好。”
皇帝每次都搖頭。
“王公公，你猜，爺為何到現在都沒娶妻？”永鈞的話題轉的太快，王有全呆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他又抹了一把淚，嘴裏嘟囔道：“老奴也不知道。”
二十二歲的年紀，哪有皇子這個年紀還沒成婚的，宮裏宮外都期盼瘋了，皇上皇貴妃也沒選福晉的意思。
“額娘在爺十二歲那年，要曉事的年紀，教導我的第一件事是，男子真情難得也廉價。若不想廉價，便要潔身自好。這樣當遇到那個真正想共度一生的人時，才不會追悔莫及。”
太監雖是沒根兒的，卻不見得不懂情。王有全默默體會著，雖說這話對於皇家有些驚世駭俗，可放在那位皇貴妃娘娘的話裏，竟不怎麽覺得有問題。
何況，他似乎有些看到娘娘，與皇上的遺憾。
“男女之事，遇則遇，沒有，那便一心為天下為民，王公公，你說對吧？”
永鈞露出了一個特別燦爛的笑容，嘴咧得很大，就像他十五歲那年第一次獵得猛獸那般喜悅，如果沒有蔓延到脖頸的淚痕。
他的眼睛沒有離開過明黃色的被褥，太醫每隔一刻都去觸脈，那刻，淚眼間，永鈞還是看見太醫渾身都狠狠顫了顫，隨後重重磕了個響頭：
“皇上，駕崩。”
阿瑪，那些話，你都聽到了吧。額娘，還是念著你的。
隱隱約約的抽泣聲起，慢慢地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直到乾清宮內外，陷入了哭聲的銀河。
王有全一把鼻涕一把淚，已經幾乎不成總管樣子，手下的幾個幹兒子平常也算訓練有素，乾清宮也算井然有序。
一個小太監突然在外殿的臺階上絆了一跤，爬起來剛要看是什麽，一道身影走近，永鈞沙啞的嗓音響起：“你去吧。”
小太監很快行禮跑走，卻還是有點好奇，只見這位下一任帝王緩緩拾起那個鼓鼓囊囊的東西，瞧著形狀，像是個荷袋？
永鈞摩挲著，荷包的款式特別簡潔，像是滿大街隨處可見的，青綠色，繡著白色的小花，像是蘭。
“娘娘！”
長春宮內外，同樣跪倒一片，沒有人在意臉上的雨水，只緊緊望著那個上首一言不發的貴婦人。
四十不到的年紀，按說都該做祖母的人了，舒書的臉上，卻沒留多少歲月的痕跡，只多了許多成熟冷靜的風韻，讓人愈發移不開眼。
做了皇貴妃，服飾遠比在王府時候華貴，想找出幾套低調的都困難。
於是慢慢的，以前不習慣穿艷麗顏色的舒書，也開始多穿正紫、寶藍、嫣紅這樣的顏色。
然而，這一個月，長春宮裏只能見到身著月白或素青的皇貴妃。
雲珠是最控制不住自己的，可她流著淚，最擔心的還是自己的主子。
皇上臥病以來，主子沒有去過乾清宮一回。
其實最開始，長春宮裏上下都是瞞著這個消息的，因為皇上昏睡前囑托過，不要隨意驚動娘娘，這幾年舊病舊傷覆發，身體難免弱了些，不要隨意小題大做，讓皇貴妃掛心。
此前，皇上也有不少頭疼腦熱就是喝幾服藥便沒事了，他們做奴才的自然也都聽著聖令。
然而這一回，大不相同了。
皇上七日未曾前來長春宮，永鈞貝勒也是越來越晚歸住所。雲珠和珊瑚提著心吊著膽想打探消息，卻被舒書抓著正著。
“還想瞞本宮多久？”
舒書的聲音一向是恬淡溫柔的，好像天大的事，也只會微微震驚。
娘娘對皇上，大多數時候也是淡淡的，最多被皇上惹急了，耍個小性子。作為舒書身邊最貼心的的二人，雲珠珊瑚都知道，娘娘的心，始終沒有給皇上。
而這一點，皇上也知道。
宮裏進新人冊封的那個時候，娘娘沒有一絲一毫的意外，平靜地接受了所有人的見禮。
但後來，她們又發現，那群貴人美人真的只是進宮冊封了一下，連宮室都直接給了一間，全都住在鐘粹宮裏，離長春宮遠得很，平日也不用來給娘娘見禮，也從未侍寢過。
那段日子，內務府的人又格外恭敬起來，也許是發現，根本不會有所謂的新人來分皇貴妃的寵。
而面對這一切，換做是旁人，怕是更要洋洋自得，可娘娘還是沒有。
後來，雲珠跟珊瑚說小話，她覺得娘娘其實早就猜到了，因為皇上的心他們看的真真切切，所謂有恃無恐。可珊瑚不這麽覺得。
她說：“娘娘不是猜到了，娘娘是一直有宮裏進新人的心理準備，無論三年還是五年，娘娘到長春宮來，是沒有過獨寵一生的幻想的。”
可雲珠總覺得，娘娘心裏還是有波瀾的，只是不讓別人知道。
喪鐘還在敲，夜裏的聲音，真是一丁點兒都明顯得很，何況是鐘鳴呢？
舒書一直對著殿外，沒有變動過姿勢。
所有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麽，可沒有人敢開口，更沒有人知道該說什麽，除了跪著，除了低低地哭。
“娘娘！您是不是想去乾清宮？”雲珠豁出去了，淚眼朦朧地問。
“不想去。”
舒書很快回答，臉上沒有淚水，也沒有情緒起伏。
“永鈞在那兒嗎？”她又問。
“在的。貝勒爺一直在那兒守著，現在已經在主事了。”
“那就好。”
“馮嬤嬤呢，別嚇著她了。前些天她還說胃口不好，又記起自己做的開胃的山楂糕。本宮說她站都站不穩，還是別瞎折騰了。馮嬤嬤好像有點不高興，你說說，人就是不服老。”
舒書扯了扯嘴角，又像是在笑。
雨地裏好像跑來一個人，舉著傘，滴滴答答的，王有全滿膝著地撲通跪下：“皇貴妃娘娘，皇上，駕崩了！”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也聽過這麽一聲，是什麽時候呢，二十年前，還是十五年前？
心，沒有很痛欸，皇上，好像是一個沒什麽感情的身份，沒有名字來得有沖擊力。舒書想著，緩慢地扭了半個腦袋。
“不難受了，挺好。”
王有全嗚嗚地埋起腦袋，舒書有點理解了永鈞有一次抱怨說王公公很愛哭。
也是一把年紀的人了，在宮裏拿著總管樣呼風喚雨的，竟是改不掉愛哭的毛病呢？
舒書分散著想著，想了很多事情。
從十五歲到四十歲，二十五年，整整二十五年，她和一個男人主動又被動地綁在了一起。經歷過後宅沈浮，朝廷諸事，也有冷漠利用，剖心隔絕，還有迎接新生，為父為母。
舒書想象過四十歲五十歲的中老年生活，可能後宮會很熱鬧，有一群人請安，也可能會有孫輩，讓她享享傳統的天倫之樂。
可她倒是沒仔細想過，經歷他的死亡，是什麽樣子。
害，有什麽好想的呢，人都會走到那個時候的啊，她也會走到生命的盡頭。弘昀只不過是提前退出了，害，原本他只能活十歲呢，早就已經賺翻了。
“王公公，雨這麽大，你淋濕了對身體不好，讓人帶你趕快去換身衣服吧。”舒書側頭，對著兩個宮人吩咐。
沒人會說長春宮主子一句不是，因為她好像，把每個人，都當“人”來看。
鐵板釘釘的儲君，永鈞幾乎沒有經歷什麽難事便順理成章登上了那個九五之尊之位。
大行皇帝喪儀過後，縱然紫禁城還縈繞著一股悲傷，可日子，依然再繼續著。
“皇額娘，兒子說了不用搬就是不用搬，誰說太後就一定要住去慈寧和壽康，長春宮就是您的，誰都不會住。兒子也不會有那三宮六院，您放心住這兒便是。”
永鈞扯出笑臉，在舒書面前，他好像還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少年。
舒書打著絡子，聞言也沒反對，似是默認了。
永鈞剛松了一口氣，卻見桌案旁的藤籃裏有塊顏色熟悉的布，他隨手扯出來一看，心迅速下沈。
別說顏色了，脈絡紋理，質地觸感，與那個夜裏的荷袋，一模一樣。
這章番外，是我情緒耗費最大的一章之一，但寫的格外流暢。我想，關於男女主的感情解讀，讀者寶貝們都自有答案，有時候情感真的很覆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