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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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醒
永和宮。
“長子固然討人喜歡，可阿楨才是你的嫡子，這都快滿月了。滿月宴好好操辦起來，也不知道提早跟內務府帶個話。”
李貴妃輕倚於榻上，手執一把湖藍色壓紋芍藥團扇，已經對著大兒子念叨了半個時辰。
“公務是重要，可你後頭的弟弟們，除了弘時，連朝堂還沒進。也用不著如皇上那樣不顧身子。這半個多月了，你府中嫡子仿若沒出生般，連皇上賜得禮都沒進宮謝恩。你那個福晉，說是產後虛弱閉門坐月子，可本宮越想越沒那麽簡單。”
李貴妃直起身子，眼神犀利：“是不是孩子有什麽不好？”
弘昀雖然偏疼那個側福晉，可她做額娘的最清楚兒子的秉性，如果嫡子一切都好，他萬萬不會失了規矩，不說未曾有相同的重視，在迎夏宴時也不可能旁若無人地帶著舒佳氏出席。
坐月子是一回事，可有些舉動，分明就是對戴佳福晉有了氣。
弘昀一聲不吭地坐在下首的黑漆描金雲蝠紋靠背椅上，背挺得和椅背差不多直，聽見李貴妃的質疑，緩緩擡眸。
“今日，戴佳府的完顏夫人遞牌子去探望福晉了。”
李貴妃一楞，還沒明白話裏的意思。王有全匆匆從殿門外進來，打了個千兒。
他演得比想象中好，小心翼翼地瞧了眼貴妃，立到弘昀身旁。
“怎麽回事？扭扭捏捏的，有什麽是本宮聽不得的？”
王有全又瞧了一眼貝勒爺，得到默許的眼神後，才恭敬開口：“回貴妃娘娘和貝勒爺，今日完顏夫人進府探望了嫡福晉。”
李貴妃的耐心快被耗盡，王有全適時接著說道：“因為福晉不知情，正院裏吵了一番。最後，完顏夫人逼問出，福晉之前確實用藥助孕，是她姑母給的。完顏夫人與福晉這位姑母一向不和，所以福晉根本不敢讓完顏夫人知曉。今日瞞不住了，況且，小阿哥還在針灸，滿院都是藥味兒。”
這一串話，王有全可謂是說得格外流暢，沒有絲毫停頓。說完便迅速低下了頭。
貝勒爺的吩咐可算是完成了，不枉他躡手躡腳在太陽底下蹲了一個時辰。
李貴妃的臉色陰沈得厲害，胸口一起一伏，弘昀原本沒想把她氣得這麽狠，實在是多次的敲打讓他不堪其擾，索性將局擺在面前。
這滿月宴，還怎麽辦。
他站起身，端起茶水遞給李貴妃，一副溫潤君子的作派：“額娘，喝口茶。”
“你早就知道？”李貴妃瞪著他。
“算也不算，此前隱約查了些。和圖勒暗示我說他夫人還沒探望過福晉，我就順水推舟地歡迎。其他的，也就是剛才知道。”
李貴妃沈默下來，戴佳氏的這點伎倆手段她轉個彎就猜到了幾乎事情的全部。
“助孕藥，是什麽樣的助孕藥，是不是傷了皇嗣？她好大的膽子！”
“比尋常嬰兒頭大些，昏睡的時間很多。已經尋了太醫在診治，只是戴佳氏一直以為，兒臣沒怎麽過問。”
“哼，本是一門夫妻，如今因為個孩子欺瞞耍心眼。當初本宮就說這個戴佳氏心思深，不好拿捏，又有股看似精明的蠢。要不是......”
“額娘。”
弘昀喝止住了她。這嫡福晉是皇阿瑪親賜的，李貴妃不能失言至此。
李貴妃想了想，又道：“臉面確實需要維持，但這也足夠了。太醫有沒有說，孩子能不能恢覆？這往後，都要與常人有異嗎？皇上若是知道了，定會不喜。”
她皺著眉頭，毫不掩蓋自己的不滿。
“盡人事聽天命。”弘昀的手緊了緊，到底也是他的骨血，心怎會不疼。“安寧如今倒是好轉許多，改日，讓她也進宮給額娘請個安。”
李貴妃眉頭舒展了些，倒是主動提起：“說起來，舒佳氏的那個孩子就是討喜，聽說是早產兒，如今，卻是你子嗣中最康健的，也不枉你多寵幾分。”
弘昀卻沒見高興，李貴妃一直看不上阿舒的家世，覺得不能給他所謂的助力，這一誇，他便心生警惕。
果然，下一秒，李貴妃進入目的正題：“你府上的貼心人也太少了些，本宮送兩個丫鬟給你，伺候伺候筆墨和起居，額娘也放心些。”
想到病懨懨的兩個孫兒，李貴妃越發覺得自己實在是聰明，既然沒心思納格格，放兩個如花似玉的侍女在身邊也不錯。再重的偏寵又如何，男子總歸是喜新厭舊的。
新人進府，緩解寂寞，也能有新鮮氣兒。
弘昀猛地擡頭，嘴還沒長開，便被李貴妃強硬的一句話堵住：“這是本宮的意思，也是對戴佳氏的敲打。如果不是顧忌皇上，這事兒可萬不能這樣算了。看在孩子面上，先記下這筆。”
“還有，女人都是需要危機感的。額娘比你懂。”
弘昀眉頭擰緊，卻也知道，李貴妃不達目的不罷休，既只是兩個婢女，進府後打發到看不見的地方也就算了。
“兒臣還有公務要忙，改日再來給額娘請安。”聲音冷硬，扭頭就走。
貴妃目的達成，心情也不錯，沒有多在意兒子的態度。
暑氣越來越重了起來，隨意在外頭走個兩圈，都能熱得汗流浹背。
一個鵝黃色衣裳的丫鬟正挽著袖子提著網兜站在大樹下，愁眉苦臉。
一道聲音傳來，“捉知了呢？”
“是啊，最近主子午歇都歇不安穩，這入夏以來知了越來越多，我就自告奮勇來捉知了！”雲珠扭頭看向李鈺，叉著腰，只可惜網兜裏還什麽都沒有。
李鈺暗自笑了笑，指望這丫頭能捉到知了，主子這個夏天都別安生了。
“這個藥粉灑點到樹上，能迷暈知了。然後你再去捉。”李鈺從衣袖裏掏出一個小藥包，遞給雲珠。
“咦，有這種好東西你還不早些拿出來？讓主子白白受煩擾這麽久。而且我怎麽沒聽說過有這種藥。”雲珠眉心蹙起，懷疑地打量著。
李鈺被她倒打一耙的行為一噎，這不是剛去找人配置的嗎？
“愛要不要，不要你就自己在這裏站著吧，天黑了都逮不住一只。”
雲珠氣鼓鼓地轉身，卻捏緊了小藥包。雖然李鈺好像更得主子器重，不過，也確實比她強些。
無論安排了什麽差事都能做好，雲珠心裏生出艷羨。
她也想日日能去主子的那家鋪子看看，這可是如今京中最受歡迎的去處，貨品樣樣供不應求。
每日都能聽見，哪家的小姐又為了一張貴賓卡和哪家的小姐吵了起來，又是哪位府上的夫人偷偷尋人想要見側福晉一面。
幸好主子說過一視同仁，只按客人的消費規則來，不然他們這些做丫鬟的，怕是萬萬沒有這樣悠閑。
“給主子請安。”李鈺進了正屋，行禮如流水行雲。
舒書正伏在書案上，看著近一個月的賬冊。
借由不知何方力量在市井的宣傳，花生丸鋪的開業比想象中順利許多。她未曾露過面，但京中稍有消息靈通的府上，也能打探到這與貝勒府定然關系匪淺。
也許是兄長拉爾圖也曾暗中打點，加上何柱幾個經商好手，她的初創業，進行得如火如荼。
“由於咱們並未給任何府上特權，鋪子的生意紅火又平穩，連小狗圖樣的茶點往往上午就一售而空。”
饑餓效應，作為消費者的舒書自然是十分鄙夷，但作為商人，她也不得不成為這個有些討厭的角色。
”一切照舊吧。剛剛一月，還是求穩的好。秋季的限定圖樣，多問問大夥的意見。“舒書擡起頭，下意識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李鈺拱手稱是，隨即告退。
窗外蟬鳴聲似乎弱了下去，舒書剛想喚雲珠，意識到小丫鬟可能就是在捉知了。
而想到珊瑚，舒書心上溢出一種心虛，目光瞥向右側。
珊瑚和另一個專做針線的小丫鬟，正按著她的吩咐繡著她誇下大話要做給弘昀的獨一無二的生辰大荷包。
綜合了葫蘆狀、如意狀、元寶狀等各種紋樣，舒書最終還是決定走現代最老土的套路——心形荷包。
至於具體的圖紋，舒書便全權交給了兩個侍女。反正到時候怎麽說，都憑她一張嘴。
”主子。“珊瑚和銀絮見到舒書朝著繡凳走來，齊刷刷地站起身。
舒書停下腳步，暗戳戳拉伸了一下胳膊，語氣隨意：“怎得如此多的針線，若是真做得太好了，就不像我能做出來的。”
銀絮沒有聽太懂，疑惑地望向珊瑚。珊瑚姐姐說她們要一起完成一個荷包，用來給側福晉展示繡藝。
還說側福晉會照著這個荷包學，讓她務必打起精神。
下一秒，珊瑚面露猶豫，瞧了眼銀絮，道：“主子，奴婢有兩處樣式的選擇還拿不準主意，您能和奴婢去庫房瞧瞧嗎？”
舒書眼神微頓，隨即頷首。
回到舒書休息的內室，珊瑚便迫不及待地問著：“主子，這荷包，您是打算，直接給......”
舒書沒有回答，喝了口茶。
“主子，奴婢沒告訴銀絮您有此意，恐她生出其他心思。要不，您還是跟奴婢一起繡吧。”珊瑚心裏始終忐忑，除了她，恐怕沒什麽人再這樣意識到，側福晉對貝勒爺，全然不如表面的那樣溫柔順從。
舒書沒來得及敷衍她說鋪子太忙，馮嬤嬤焦急地嘟嘟囔囔進來。
“側福晉，大事不好啊！”馮嬤嬤已經許久沒有這樣緊皺眉頭，舒書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怎麽了嬤嬤，慢些說話。”
“有新人進府了！是貴妃娘娘宮裏賜下的人，雖無名分，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丫鬟。”
“奴婢上前頭轉了一圈，聽說迎夏宴時候娘娘就有這心思了，舞女裏頭最出挑的兩個，就是宮裏選出來準備送到貝勒府上。”
“眼下，人已經入前院了。”
馮嬤嬤的聲音明明就在耳畔，卻仿佛又隔了千山萬水。
這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呢？其實不是馮嬤嬤想象中激烈的醋意與酸澀，是曾意料之中的塵埃落定。
皇子貝勒，怎會府中只有幾位嫡側福晉。
舒書很快便開口道：“這不是很正常嗎？嬤嬤什麽時候這樣容易慌亂，府中確實也該進些新面孔了。”
她緩緩地坐到窗前，調整著頭上的發飾，儀態如常。
珊瑚仿佛突然間明白了什麽，側福晉怕真不是在故作堅強，未盡之言也沒再說出口，只在馮嬤嬤面前寬慰主子道：“可左右也是連侍妾名分都沒有的婢女，伺候貝勒爺筆墨罷了。嬤嬤這樣著急，反倒是讓主子跟著擔憂。”
馮嬤嬤被噎了一句，老臉垮著，她還不是心系著主子？這女子一旦有了孩子，就容易忽視與男子的相處。
這兩個月，爺政務越發忙碌，往後院來的次數也少了不少，雖說主子的寵愛還是獨一份，可她總覺著，還是缺了點什麽。
馮嬤嬤嘆了口氣，只好再道：“主子莫嫌老奴多嘴，這回是貝勒爺的弱冠，您的生辰禮，定要一鳴驚人啊！”
“不是在增進繡藝了，還要多勞煩嬤嬤幫我把關。”
舒書的語氣冷淡了些，只是馮嬤嬤還未曾察覺，只有珊瑚向她悄悄使著眼色。
“下午的蓮藕排骨湯，肉再燉地軟爛些，最近牙齒有些不太舒服。”
“是，主子，這就跟小廚房去吩咐。”
兩個美貌侍女進了貝勒前院伺候的事兒，很快便如潤物無聲的風，傳遍整個府邸。而弘昀卻一直未曾回府，半道傳了個消息回來，說是河北有險情，連夜出了京城。
消息傳來，舒書沒多大反應，馮嬤嬤倒是高興得給舒書多盛了兩勺蓮藕湯。
舒書坐在一塊清涼席上，正理著手上的啟蒙卡片。圓寶如今脫去了厚重的外衣，不再是個胖寶寶，卻更愛動愛鬧了。
原先的兩套卡片，圓寶已經比較熟悉，字和圖片，都能對個差不離。
舒書瞧著如今能自己端坐起來的圓寶，心頭柔軟。她不是沒察覺到，圓寶超乎尋常的理解力和反應力，天賦聰明，她是不太信的。
這世間，絕大多數的孩子出生都不是天才，若是說影響天賦的基因，怕也只有穿越金手指這一個因素。但她暗戳戳試探過，曾在卡片中加了一張電視機的圖樣，圓寶沒什麽反應，露出的也是尋常的好奇面孔。
只那一次，舒書不想在自己孩子身上多費心眼兒，無論有什麽秘密，總歸是自己的血肉。也是在這個時代，與自己最為相親的人。
圓寶不知道舒書心裏所想，他不是普通八個月大的孩子。不少府中的事兒丫鬟們不避著他講，如今他只覺著受限於這小小的身體實在是太讓人心急。
除了靈魂，他一切的習慣、身體狀態，還都是這麽個小娃娃，做些什麽反應，還要顧忌著不能太出格。
思及此，圓寶雙手並用，身子向前趴，慢慢地朝角落裏的一個駿馬玩具爬去。
“又想騎馬？”舒書註意到兒子的動作，一臉好笑，也有些無奈。
其實她早就發現了圓寶對騎馬超出尋常的興趣，還不會爬的時候就天天抱著別人送來的與馬有關的玩具，便想過讓紡織娘子做一個大一些的布馬公仔，可以讓兒子坐著的那種。
只是鋪子生意忙了起來，好像就一直沒送來。
“圓寶，等你再長大些，就能去上學堂，有師傅專程教你詩書禮樂騎射，到時候，圓寶就能學騎馬，還能學各種各樣的馬術。”舒書輕聲哄著，眉眼滿是溫柔。
雖然弘昀一直給圓寶畫大餅，會帶他去馬場玩，可這麽小的孩子經不起折騰，何況，也該狠狠心讓孩子慢慢知道，那不是他一個人的阿瑪。
圓寶此時心中氣鼓鼓的,但也還是一副乖巧模樣。
他去拿駿馬玩具，就是想讓額娘想起來騎馬，然後能有借口去喚阿瑪過來，這樣，定會開心些。
他已經能搖搖晃晃扶著墻走路了，還從沒出去玩過，不去馬場，去任何好玩的地方都行。上輩子體弱多病的他，已經不知道游玩是什麽體驗了。
又是一起官員貪墨造成的房屋坍塌之案，涉及百姓，弘昀親自走了一趟，不覆雜卻也累得夠嗆。
公雞還未打鳴的時刻，他便騎了馬趕回京城，眼中只有上朝、覆命和回府。
想到府裏留人傳來的消息，舒書和圓寶三天都沒出過院門，圓寶還一直抱著一個布偶小馬。弘昀在心裏自責，這回，無論如何也要履行諾言，郊外有個馬場，帶圓寶去看看也是好的。
趕上上朝的時辰，對著大臣們遇上他的寒暄，弘昀一一回應，也終於在雍正帝面前交上一份完成任務的答卷。
雍正帝本身心情就不錯，當下更是有幾分滿意，隨口問了句：“給你五日，怎麽趕這麽急，三日就回來了？”
“事情解決，盡快回京向皇阿瑪覆命，也好不叫皇阿瑪為此事掛心。”
別說這樣的話就是叫人聽著愉悅，雍正帝也頭一回當著眾臣面誇讚了幾句。
恰逢臣子們上奏的也都是些無傷大雅的政事，雍正帝大手一揮，倒是超乎尋常地提早很久下了朝。
弘昀緊趕慢趕，連官衙也沒回，直奔府上筠舒苑。
阿舒定是以為他還在河北處理公務，圓寶見到他定會更加驚喜。承諾了兒子騎大馬，如今總算是安排妥當。
烈日高照，院子裏頭靜悄悄的，弘昀沒在意，只想見了舒書再去沐浴。只盼那兩個侍女的事兒，還沒傳到她耳朵裏，不然以她的性子，又會一個人默默多想。
守門的小太監正打著盹，王有全眼尖瞧見倒也是有幾分佩服。這種太陽光底下也能睡得著？
正打算通報，弘昀揮了揮手。
一路過來已是大汗淋漓，弘昀拂了拂衣裳，剛想上臺階，卻聽室內傳來：“側福晉，您真的不親手繡嗎？這可是貝勒爺的弱冠生辰，萬一被發現了，您可如何是好？”
“再說爺明擺著很重視，奴婢心裏也發慌。”
還是那熟悉溫柔的嗓音，卻一寸寸剜著他的心：“荷包繡相思，沒有相思，如何能繡？”
“......放心吧，針法我會學會的，不會出問題。”
炎炎夏日，如墜冰窖。
弘昀只覺耳邊一陣洶湧恍惚，叫他分不清自己到底身處何處，是否在夢境中。
後續說了什麽他好似都不再聽得見，腳下險些沒站穩，直到對上珊瑚撩起簾子，失聲喊出的一句“貝勒爺？！”。
嘿嘿，嘿嘿嘿嘿。
終於到這裏了，感謝一路追到這裏的寶子。一直想將這塊節奏盡可能不拖沓又得合理，還想在美夢最快樂的時候給上當頭一棒。
七月的最後一天，你們熱不熱？反正，有人很涼。（捂嘴笑）
PS：一直發現營養液莫名其妙會增加兩瓶兩瓶的，今天才發現是有讀者寶貝訂滿V章30萬字自動給的。超級超級感謝這份支持，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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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宮。
“長子固然討人喜歡，可阿楨才是你的嫡子，這都快滿月了。滿月宴好好操辦起來，也不知道提早跟內務府帶個話。”
李貴妃輕倚於榻上，手執一把湖藍色壓紋芍藥團扇，已經對著大兒子念叨了半個時辰。
“公務是重要，可你後頭的弟弟們，除了弘時，連朝堂還沒進。也用不著如皇上那樣不顧身子。這半個多月了，你府中嫡子仿若沒出生般，連皇上賜得禮都沒進宮謝恩。你那個福晉，說是產後虛弱閉門坐月子，可本宮越想越沒那麽簡單。”
李貴妃直起身子，眼神犀利：“是不是孩子有什麽不好？”
弘昀雖然偏疼那個側福晉，可她做額娘的最清楚兒子的秉性，如果嫡子一切都好，他萬萬不會失了規矩，不說未曾有相同的重視，在迎夏宴時也不可能旁若無人地帶著舒佳氏出席。
坐月子是一回事，可有些舉動，分明就是對戴佳福晉有了氣。
弘昀一聲不吭地坐在下首的黑漆描金雲蝠紋靠背椅上，背挺得和椅背差不多直，聽見李貴妃的質疑，緩緩擡眸。
“今日，戴佳府的完顏夫人遞牌子去探望福晉了。”
李貴妃一楞，還沒明白話裏的意思。王有全匆匆從殿門外進來，打了個千兒。
他演得比想象中好，小心翼翼地瞧了眼貴妃，立到弘昀身旁。
“怎麽回事？扭扭捏捏的，有什麽是本宮聽不得的？”
王有全又瞧了一眼貝勒爺，得到默許的眼神後，才恭敬開口：“回貴妃娘娘和貝勒爺，今日完顏夫人進府探望了嫡福晉。”
李貴妃的耐心快被耗盡，王有全適時接著說道：“因為福晉不知情，正院裏吵了一番。最後，完顏夫人逼問出，福晉之前確實用藥助孕，是她姑母給的。完顏夫人與福晉這位姑母一向不和，所以福晉根本不敢讓完顏夫人知曉。今日瞞不住了，況且，小阿哥還在針灸，滿院都是藥味兒。”
這一串話，王有全可謂是說得格外流暢，沒有絲毫停頓。說完便迅速低下了頭。
貝勒爺的吩咐可算是完成了，不枉他躡手躡腳在太陽底下蹲了一個時辰。
李貴妃的臉色陰沈得厲害，胸口一起一伏，弘昀原本沒想把她氣得這麽狠，實在是多次的敲打讓他不堪其擾，索性將局擺在面前。
這滿月宴，還怎麽辦。
他站起身，端起茶水遞給李貴妃，一副溫潤君子的作派：“額娘，喝口茶。”
“你早就知道？”李貴妃瞪著他。
“算也不算，此前隱約查了些。和圖勒暗示我說他夫人還沒探望過福晉，我就順水推舟地歡迎。其他的，也就是剛才知道。”
李貴妃沈默下來，戴佳氏的這點伎倆手段她轉個彎就猜到了幾乎事情的全部。
“助孕藥，是什麽樣的助孕藥，是不是傷了皇嗣？她好大的膽子！”
“比尋常嬰兒頭大些，昏睡的時間很多。已經尋了太醫在診治，只是戴佳氏一直以為，兒臣沒怎麽過問。”
“哼，本是一門夫妻，如今因為個孩子欺瞞耍心眼。當初本宮就說這個戴佳氏心思深，不好拿捏，又有股看似精明的蠢。要不是......”
“額娘。”
弘昀喝止住了她。這嫡福晉是皇阿瑪親賜的，李貴妃不能失言至此。
李貴妃想了想，又道：“臉面確實需要維持，但這也足夠了。太醫有沒有說，孩子能不能恢覆？這往後，都要與常人有異嗎？皇上若是知道了，定會不喜。”
她皺著眉頭，毫不掩蓋自己的不滿。
“盡人事聽天命。”弘昀的手緊了緊，到底也是他的骨血，心怎會不疼。“安寧如今倒是好轉許多，改日，讓她也進宮給額娘請個安。”
李貴妃眉頭舒展了些，倒是主動提起：“說起來，舒佳氏的那個孩子就是討喜，聽說是早產兒，如今，卻是你子嗣中最康健的，也不枉你多寵幾分。”
弘昀卻沒見高興，李貴妃一直看不上阿舒的家世，覺得不能給他所謂的助力，這一誇，他便心生警惕。
果然，下一秒，李貴妃進入目的正題：“你府上的貼心人也太少了些，本宮送兩個丫鬟給你，伺候伺候筆墨和起居，額娘也放心些。”
想到病懨懨的兩個孫兒，李貴妃越發覺得自己實在是聰明，既然沒心思納格格，放兩個如花似玉的侍女在身邊也不錯。再重的偏寵又如何，男子總歸是喜新厭舊的。
新人進府，緩解寂寞，也能有新鮮氣兒。
弘昀猛地擡頭，嘴還沒長開，便被李貴妃強硬的一句話堵住：“這是本宮的意思，也是對戴佳氏的敲打。如果不是顧忌皇上，這事兒可萬不能這樣算了。看在孩子面上，先記下這筆。”
“還有，女人都是需要危機感的。額娘比你懂。”
弘昀眉頭擰緊，卻也知道，李貴妃不達目的不罷休，既只是兩個婢女，進府後打發到看不見的地方也就算了。
“兒臣還有公務要忙，改日再來給額娘請安。”聲音冷硬，扭頭就走。
貴妃目的達成，心情也不錯，沒有多在意兒子的態度。
暑氣越來越重了起來，隨意在外頭走個兩圈，都能熱得汗流浹背。
一個鵝黃色衣裳的丫鬟正挽著袖子提著網兜站在大樹下，愁眉苦臉。
一道聲音傳來，“捉知了呢？”
“是啊，最近主子午歇都歇不安穩，這入夏以來知了越來越多，我就自告奮勇來捉知了！”雲珠扭頭看向李鈺，叉著腰，只可惜網兜裏還什麽都沒有。
李鈺暗自笑了笑，指望這丫頭能捉到知了，主子這個夏天都別安生了。
“這個藥粉灑點到樹上，能迷暈知了。然後你再去捉。”李鈺從衣袖裏掏出一個小藥包，遞給雲珠。
“咦，有這種好東西你還不早些拿出來？讓主子白白受煩擾這麽久。而且我怎麽沒聽說過有這種藥。”雲珠眉心蹙起，懷疑地打量著。
李鈺被她倒打一耙的行為一噎，這不是剛去找人配置的嗎？
“愛要不要，不要你就自己在這裏站著吧，天黑了都逮不住一只。”
雲珠氣鼓鼓地轉身，卻捏緊了小藥包。雖然李鈺好像更得主子器重，不過，也確實比她強些。
無論安排了什麽差事都能做好，雲珠心裏生出艷羨。
她也想日日能去主子的那家鋪子看看，這可是如今京中最受歡迎的去處，貨品樣樣供不應求。
每日都能聽見，哪家的小姐又為了一張貴賓卡和哪家的小姐吵了起來，又是哪位府上的夫人偷偷尋人想要見側福晉一面。
幸好主子說過一視同仁，只按客人的消費規則來，不然他們這些做丫鬟的，怕是萬萬沒有這樣悠閑。
“給主子請安。”李鈺進了正屋，行禮如流水行雲。
舒書正伏在書案上，看著近一個月的賬冊。
借由不知何方力量在市井的宣傳，花生丸鋪的開業比想象中順利許多。她未曾露過面，但京中稍有消息靈通的府上，也能打探到這與貝勒府定然關系匪淺。
也許是兄長拉爾圖也曾暗中打點，加上何柱幾個經商好手，她的初創業，進行得如火如荼。
“由於咱們並未給任何府上特權，鋪子的生意紅火又平穩，連小狗圖樣的茶點往往上午就一售而空。”
饑餓效應，作為消費者的舒書自然是十分鄙夷，但作為商人，她也不得不成為這個有些討厭的角色。
”一切照舊吧。剛剛一月，還是求穩的好。秋季的限定圖樣，多問問大夥的意見。“舒書擡起頭，下意識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李鈺拱手稱是，隨即告退。
窗外蟬鳴聲似乎弱了下去，舒書剛想喚雲珠，意識到小丫鬟可能就是在捉知了。
而想到珊瑚，舒書心上溢出一種心虛，目光瞥向右側。
珊瑚和另一個專做針線的小丫鬟，正按著她的吩咐繡著她誇下大話要做給弘昀的獨一無二的生辰大荷包。
綜合了葫蘆狀、如意狀、元寶狀等各種紋樣，舒書最終還是決定走現代最老土的套路——心形荷包。
至於具體的圖紋，舒書便全權交給了兩個侍女。反正到時候怎麽說，都憑她一張嘴。
”主子。“珊瑚和銀絮見到舒書朝著繡凳走來，齊刷刷地站起身。
舒書停下腳步，暗戳戳拉伸了一下胳膊，語氣隨意：“怎得如此多的針線，若是真做得太好了，就不像我能做出來的。”
銀絮沒有聽太懂，疑惑地望向珊瑚。珊瑚姐姐說她們要一起完成一個荷包，用來給側福晉展示繡藝。
還說側福晉會照著這個荷包學，讓她務必打起精神。
下一秒，珊瑚面露猶豫，瞧了眼銀絮，道：“主子，奴婢有兩處樣式的選擇還拿不準主意，您能和奴婢去庫房瞧瞧嗎？”
舒書眼神微頓，隨即頷首。
回到舒書休息的內室，珊瑚便迫不及待地問著：“主子，這荷包，您是打算，直接給......”
舒書沒有回答，喝了口茶。
“主子，奴婢沒告訴銀絮您有此意，恐她生出其他心思。要不，您還是跟奴婢一起繡吧。”珊瑚心裏始終忐忑，除了她，恐怕沒什麽人再這樣意識到，側福晉對貝勒爺，全然不如表面的那樣溫柔順從。
舒書沒來得及敷衍她說鋪子太忙，馮嬤嬤焦急地嘟嘟囔囔進來。
“側福晉，大事不好啊！”馮嬤嬤已經許久沒有這樣緊皺眉頭，舒書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怎麽了嬤嬤，慢些說話。”
“有新人進府了！是貴妃娘娘宮裏賜下的人，雖無名分，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丫鬟。”
“奴婢上前頭轉了一圈，聽說迎夏宴時候娘娘就有這心思了，舞女裏頭最出挑的兩個，就是宮裏選出來準備送到貝勒府上。”
“眼下，人已經入前院了。”
馮嬤嬤的聲音明明就在耳畔，卻仿佛又隔了千山萬水。
這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呢？其實不是馮嬤嬤想象中激烈的醋意與酸澀，是曾意料之中的塵埃落定。
皇子貝勒，怎會府中只有幾位嫡側福晉。
舒書很快便開口道：“這不是很正常嗎？嬤嬤什麽時候這樣容易慌亂，府中確實也該進些新面孔了。”
她緩緩地坐到窗前，調整著頭上的發飾，儀態如常。
珊瑚仿佛突然間明白了什麽，側福晉怕真不是在故作堅強，未盡之言也沒再說出口，只在馮嬤嬤面前寬慰主子道：“可左右也是連侍妾名分都沒有的婢女，伺候貝勒爺筆墨罷了。嬤嬤這樣著急，反倒是讓主子跟著擔憂。”
馮嬤嬤被噎了一句，老臉垮著，她還不是心系著主子？這女子一旦有了孩子，就容易忽視與男子的相處。
這兩個月，爺政務越發忙碌，往後院來的次數也少了不少，雖說主子的寵愛還是獨一份，可她總覺著，還是缺了點什麽。
馮嬤嬤嘆了口氣，只好再道：“主子莫嫌老奴多嘴，這回是貝勒爺的弱冠，您的生辰禮，定要一鳴驚人啊！”
“不是在增進繡藝了，還要多勞煩嬤嬤幫我把關。”
舒書的語氣冷淡了些，只是馮嬤嬤還未曾察覺，只有珊瑚向她悄悄使著眼色。
“下午的蓮藕排骨湯，肉再燉地軟爛些，最近牙齒有些不太舒服。”
“是，主子，這就跟小廚房去吩咐。”
兩個美貌侍女進了貝勒前院伺候的事兒，很快便如潤物無聲的風，傳遍整個府邸。而弘昀卻一直未曾回府，半道傳了個消息回來，說是河北有險情，連夜出了京城。
消息傳來，舒書沒多大反應，馮嬤嬤倒是高興得給舒書多盛了兩勺蓮藕湯。
舒書坐在一塊清涼席上，正理著手上的啟蒙卡片。圓寶如今脫去了厚重的外衣，不再是個胖寶寶，卻更愛動愛鬧了。
原先的兩套卡片，圓寶已經比較熟悉，字和圖片，都能對個差不離。
舒書瞧著如今能自己端坐起來的圓寶，心頭柔軟。她不是沒察覺到，圓寶超乎尋常的理解力和反應力，天賦聰明，她是不太信的。
這世間，絕大多數的孩子出生都不是天才，若是說影響天賦的基因，怕也只有穿越金手指這一個因素。但她暗戳戳試探過，曾在卡片中加了一張電視機的圖樣，圓寶沒什麽反應，露出的也是尋常的好奇面孔。
只那一次，舒書不想在自己孩子身上多費心眼兒，無論有什麽秘密，總歸是自己的血肉。也是在這個時代，與自己最為相親的人。
圓寶不知道舒書心裏所想，他不是普通八個月大的孩子。不少府中的事兒丫鬟們不避著他講，如今他只覺著受限於這小小的身體實在是太讓人心急。
除了靈魂，他一切的習慣、身體狀態，還都是這麽個小娃娃，做些什麽反應，還要顧忌著不能太出格。
思及此，圓寶雙手並用，身子向前趴，慢慢地朝角落裏的一個駿馬玩具爬去。
“又想騎馬？”舒書註意到兒子的動作，一臉好笑，也有些無奈。
其實她早就發現了圓寶對騎馬超出尋常的興趣，還不會爬的時候就天天抱著別人送來的與馬有關的玩具，便想過讓紡織娘子做一個大一些的布馬公仔，可以讓兒子坐著的那種。
只是鋪子生意忙了起來，好像就一直沒送來。
“圓寶，等你再長大些，就能去上學堂，有師傅專程教你詩書禮樂騎射，到時候，圓寶就能學騎馬，還能學各種各樣的馬術。”舒書輕聲哄著，眉眼滿是溫柔。
雖然弘昀一直給圓寶畫大餅，會帶他去馬場玩，可這麽小的孩子經不起折騰，何況，也該狠狠心讓孩子慢慢知道，那不是他一個人的阿瑪。
圓寶此時心中氣鼓鼓的,但也還是一副乖巧模樣。
他去拿駿馬玩具，就是想讓額娘想起來騎馬，然後能有借口去喚阿瑪過來，這樣，定會開心些。
他已經能搖搖晃晃扶著墻走路了，還從沒出去玩過，不去馬場，去任何好玩的地方都行。上輩子體弱多病的他，已經不知道游玩是什麽體驗了。
又是一起官員貪墨造成的房屋坍塌之案，涉及百姓，弘昀親自走了一趟，不覆雜卻也累得夠嗆。
公雞還未打鳴的時刻，他便騎了馬趕回京城，眼中只有上朝、覆命和回府。
想到府裏留人傳來的消息，舒書和圓寶三天都沒出過院門，圓寶還一直抱著一個布偶小馬。弘昀在心裏自責，這回，無論如何也要履行諾言，郊外有個馬場，帶圓寶去看看也是好的。
趕上上朝的時辰，對著大臣們遇上他的寒暄，弘昀一一回應，也終於在雍正帝面前交上一份完成任務的答卷。
雍正帝本身心情就不錯，當下更是有幾分滿意，隨口問了句：“給你五日，怎麽趕這麽急，三日就回來了？”
“事情解決，盡快回京向皇阿瑪覆命，也好不叫皇阿瑪為此事掛心。”
別說這樣的話就是叫人聽著愉悅，雍正帝也頭一回當著眾臣面誇讚了幾句。
恰逢臣子們上奏的也都是些無傷大雅的政事，雍正帝大手一揮，倒是超乎尋常地提早很久下了朝。
弘昀緊趕慢趕，連官衙也沒回，直奔府上筠舒苑。
阿舒定是以為他還在河北處理公務，圓寶見到他定會更加驚喜。承諾了兒子騎大馬，如今總算是安排妥當。
烈日高照，院子裏頭靜悄悄的，弘昀沒在意，只想見了舒書再去沐浴。只盼那兩個侍女的事兒，還沒傳到她耳朵裏，不然以她的性子，又會一個人默默多想。
守門的小太監正打著盹，王有全眼尖瞧見倒也是有幾分佩服。這種太陽光底下也能睡得著？
正打算通報，弘昀揮了揮手。
一路過來已是大汗淋漓，弘昀拂了拂衣裳，剛想上臺階，卻聽室內傳來：“側福晉，您真的不親手繡嗎？這可是貝勒爺的弱冠生辰，萬一被發現了，您可如何是好？”
“再說爺明擺著很重視，奴婢心裏也發慌。”
還是那熟悉溫柔的嗓音，卻一寸寸剜著他的心：“荷包繡相思，沒有相思，如何能繡？”
“......放心吧，針法我會學會的，不會出問題。”
炎炎夏日，如墜冰窖。
弘昀只覺耳邊一陣洶湧恍惚，叫他分不清自己到底身處何處，是否在夢境中。
後續說了什麽他好似都不再聽得見，腳下險些沒站穩，直到對上珊瑚撩起簾子，失聲喊出的一句“貝勒爺？！”。
嘿嘿，嘿嘿嘿嘿。
終於到這裏了，感謝一路追到這裏的寶子。一直想將這塊節奏盡可能不拖沓又得合理，還想在美夢最快樂的時候給上當頭一棒。
七月的最後一天，你們熱不熱？反正，有人很涼。（捂嘴笑）
PS：一直發現營養液莫名其妙會增加兩瓶兩瓶的，今天才發現是有讀者寶貝訂滿V章30萬字自動給的。超級超級感謝這份支持，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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